“顾老四这次,可是踢到铁板喽。”
杜月笙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浓浓的浦东口音。
“为了儿子争风吃醋,去招惹一个外省的军阀,还是手上真有硬货的那种。”
“死了十来个人,差点把人家孩子打死……这事,不好办啊。”
站在一旁的心腹管家万墨林低声道:
“老爷,顾四爷和您也算是多年交情,这次礼数也到了。”
“那个张阳,虽然是个师长,但毕竟根基在四川,在上海滩还是人生地不熟。您出面说和,他应该会给面子吧?大不了让顾家多出点血。”
杜月笙摇摇头:
“墨林啊,你不懂。这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物,最看重两样:面子,还有自己人的命。”
“顾家这次,把人家两样都伤到了。你看那张阳,来上海带着三个护卫,就敢跟顾家二十多号人硬碰硬,还打赢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胆气极壮,手下也尽是悍卒。他吃了亏,能善罢甘休?我听说,最近租界和闸北,多了不少生面孔,动作利落,像是行伍出身……”
万墨林一惊:
“老爷,您的意思是,张阳已经调人过来了?”
“十有八九。”
杜月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老四把儿子送走,加强戒备,说明他也怕了。”
“现在找我,是想找个台阶下,或者说,想让我挡一挡张阳的报复。这个和事佬,不好当啊。”
“那……老爷的意思是,不管?”
万墨林试探道。
“不管?”
杜月笙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
“他顾四爷的面子还是不能不给,而且他背后那位在南京的兄长(顾祝同)的面子,也多少还是要顾及的。”
“而且,上海滩就这么大,真要让他们两家拼个你死我活,闹得鸡飞狗跳,租界当局脸上不好看,我们这些住在租界里的人,也难免被波及。这个面,还是要出的。”
他放下茶杯,吩咐道:
“墨林,你去安排一下。以我的名义,写两份请帖。一份送到顾竹轩那里,一份……送到公共租界同仁医院,交给一位叫张阳的先生。”
“就说我杜月笙,明晚在‘一品香’酒楼设宴,想请他和顾四爷一起坐坐,喝杯茶,聊聊天。语气要客气,礼数要周到。”
“送到医院?”
万墨林有些不解。
“对,送到医院。”
杜月笙点点头。
“他侄子在那里养伤,他肯定常去。直接送到医院,显得我们诚心,也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处境。”
“记住,送帖子的人,要懂规矩,客气点,别让人误会。”
“明白了,老爷,我这就去办。”
万墨林躬身退下。
杜月笙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深邃。
调解顾张两家的冲突,对他来说,既是一个人情,也是一个进一步树立自己威望、展示能量的机会。
处理好了,双方都欠他一个人情;处理不好……他也有把握将自己撇清。
关键,在于那个叫张阳的川军师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肯不肯吃这一套“先礼后兵”的江湖规矩。
第二天,5月14日下午,张阳正在冯承志的病房里。
孩子今天精神稍好,能喝下一点米汤了,还对着张阳微弱地笑了笑,叫了声“张叔叔”。
就是这一声,差点让张阳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红了眼眶。
他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喝了水,叮嘱他好好休息。
刚从病房出来,小陈就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奇怪,低声道:
“师座,外面有个人,说是杜月笙杜先生派来的,要见您,送来了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份制作精美、带着淡淡香气的请帖。
“杜月笙?”
张阳眉头一挑,这个名字在前世可是如雷贯耳啊,在后世论坛被网友们称为上海滩皇帝,所有民国小说几乎都绕不开的人物。
他竟然主动给自己送请帖?
张阳疑惑地接过请帖打开。
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措辞客气,以杜月笙的口吻,邀请他明晚前往“一品香”酒楼赴宴,并提及“闻听张师长与顾四爷有些许误会,愿效绵薄,备薄酒一杯,以期双方杯酒释嫌”云云。
张阳看着请帖,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顾竹轩?
他这是想求和了?
他还真是想得美!不过……杜月笙这个大人物的邀请……难道直接拒绝?
他内心不断的权衡得失,最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抬头问小陈:
“送帖子的人呢?”
“还在楼下等着,说如果您有回话,他带回去。”
小陈道。
“告诉他。”
张阳将请帖慢慢折好,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晚,我一定准时到。我也很想见见,这位上海滩的杜先生。”
小陈领命而去。
张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穿着长衫、垂手等候的杜家下人,眼神幽深。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惊动杜月笙这个大人物出面了。
但仔细想想,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看来,顾家是怕了,想找台阶下。
但是,承志还躺在病床上,自己兄弟的血还未干,这件事,岂是一顿饭、几句场面话就能揭过的?
“鸿门宴么?”
张阳轻声自语,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神色。
“也好。那就去看看,这上海滩的龙潭虎穴,到底有多深。”
“不过,想让我罢手?可没那么简单,如果不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窗外初夏的阳光仿佛都冷了几分。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向着那家名为“一品香”的酒楼汇聚。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又将把局势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