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不敢再顶嘴,但满脸的不情愿和委屈。
顾金荣迟疑了一下,问道:
“老爷,把少爷送走,那张阳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示弱?”
“另外,这件事……您看是不是请杜月笙杜先生出面,做个中间人,说和一下?”
“毕竟都是在上海滩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到刀兵相见,对谁都没好处。我们愿意赔礼道歉,做出补偿,只要能把这事平息下去。”
顾竹轩沉吟着。
请杜月笙出面,确实是目前看来比较可行的一条路。
杜月笙如今在上海滩风头正劲,地位超然,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而且他处事圆滑,最擅长的就是调解各方矛盾。
以自己和杜月笙还算不错的交情,请他出面说和,张阳或许会考虑。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张阳的根基在四川,在上海跟顾家死磕,他也未必能讨到绝对的好处。
“杜先生那边……我去说。”
顾竹轩最终点了点头。
“阿荣,你先按我说的,送慎之去镇江,把家里的人手安排妥当,加强戒备。我去找杜月笙。希望……还来得及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出去。
顾金荣连忙拉起还跪着的顾慎之,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只剩下顾竹轩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法租界街景,眼神复杂。
纵横上海滩半生,没想到临到老了,却因为儿子的荒唐,招惹上这样一尊杀神。
杜月笙的面子,对方会不会买?如果买,最好。
如果不买……顾竹轩眼中寒光一闪,那他顾四爷,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他张阳远在四川的基业,也别想安生!
只是,想到调查报告中描述的川南边防军的战绩和实力,顾竹轩心中那点硬气,又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这次,恐怕真的要破财消灾,甚至……要大出血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5月12日至13日,上海。
就在顾竹轩决定寻求杜月笙调解的同时,张阳这边,复仇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在陈小果高效的组织下,从四川陆续抵达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分散进了公共租界和闸北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扮作码头苦力,混迹于十六铺、苏州河沿岸的货栈;有的扮作小商贩,在顾家产业附近摆摊设点;还有的甚至通过关系,进入了一些酒楼、旅社做临时工。
所有人只通过单线与指定的负责人联系,彼此之间甚至互不认识,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暴露风险。
陈小果则坐镇在虹口区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里,这里表面上是经营川中土特产的小商号,实则是临时指挥中心。
王贵、周黑娃以及另外几名机警的老兵作为联络员和行动组长,将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信息,源源不断地送到陈小果面前。
“处长,查清楚了。‘大丰货栈’每天晚上十点换班,后门只有两个守卫,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困的时候。”
“货栈三号仓靠河边,围墙有个排水口,年久失修,身材瘦小的人可以钻进去。”
“里面堆的除了普通货物,最里面有几个包铁皮的箱子,看守很严,怀疑是烟土。”王贵压低声音汇报,他这两天伪装成收破烂的,把大丰货栈外围摸了个透。
“逍遥池澡堂,顾金荣每周三、周五下午会去泡澡,通常带四个保镖。澡堂内部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对面茶馆二楼有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澡堂正门和一部分后院。”
周黑娃补充道,他扮作茶馆伙计,观察了两天。
“顾竹轩的法租界洋房防卫很严,有高墙电网,明暗哨至少二十个,还有狼狗。硬闯代价太大。”
另一名负责侦查顾公馆的组长说道:
“不过,他每天早上九点左右,会坐车去位于法租界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上的‘洽茂茶行’喝茶会客,路线固定,保镖通常两辆车,前面一辆开道,后面一辆跟着。”
陈小果仔细听着,在面前的本子上飞快记录、勾画。
他需要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找出顾家的命脉和行动的突破口。
“烟土……”
陈小果用笔尖点了点记录大丰货栈的那一页。
“这是顾家的命根子之一,也是他们勾结洋人、拉拢官员的本钱。如果能把他们一批重要的烟土毁掉或者劫走,比杀他们几个人还让他们肉痛。”
“处长的意思是……动他们的烟土?”
王贵眼睛一亮。
“先不急。”
陈小果摆摆手。
“继续盯紧。摸清楚他们烟土进出库的规律,守卫换班的时间,最好能搞清楚他们和哪家洋行、哪个巡捕房里的人勾结。”
“要动,就要动一次狠的,让他们伤筋动骨!另外,顾金荣和顾竹轩的行踪也要继续摸,尤其是他们落单或者防卫薄弱的时候。师座的意思很明确,首恶必究!”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人在打听我们或者师座的消息。顾家吃了亏,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陈小果等人暗中织网之时,顾竹轩的动作也不慢。他通过中间人,向杜月笙递了话,并附上了一份厚礼,委婉地说明了情况,恳请杜先生出面斡旋。
杜月笙,这位此时已隐隐成为上海滩青帮第一号人物的“海上闻人”,接到顾竹轩的请托后,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坐在华格臬路(今宁海西路)杜公馆那间豪华而压抑的书房里,听着手下汇报关于张阳和顾家冲突的各方信息,手指轻轻敲打着红木椅的扶手。
杜月笙年约四十五六,身材瘦削,穿着朴素的长衫,面容清癯,看上去更像一位斯文的商人或学者,而非叱咤风云的黑道魁首。
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副平和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和手腕。
“顾老四这次,可是踢到铁板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