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9日,农历四月五日,成都。
就在张阳遇袭的同一天,这里却又是另一番风景,这时虽已是初夏,但川西坝子的气候尚算宜人,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邓公馆(邓锡侯宅邸)庭院里那几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是邓锡侯四十四岁寿辰,公馆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川内各路诸侯、政商名流、袍哥大爷、乃至省城耆老,能来的几乎都来了,车马轿子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门前“陆军第二十八军军长邓”的牌匾下,贺客们递上名帖和礼单,管事的高声唱喏,仆役们穿梭不息,一派煊赫气象。
公馆内,正厅早已摆开数十桌丰盛的酒席。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自不必说,更有成都“荣乐园”大师傅掌勺的招牌菜,香气四溢。
邓锡侯身着崭新的将校呢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红光满面,站在主桌旁,不断向各方来客拱手致意,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抑扬顿挫:
“哎呀呀,樊师长!稀客稀客!快请入座!”
“李老板!生意兴隆啊!同喜同喜!”
“赵参议!身体康健!托您的福!”
他身材中等,面容圆润,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显得十分和气,但熟悉他的人都晓得,这位“水晶猴子”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明,在川中军阀里是出了名的。
主桌上,坐着几位重量级人物。
紧挨着邓锡侯的,是身材高大、浓眉阔口、声若洪钟的杨森,他如今挂着“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的头衔,虽然前些年败退出川,但近年来又卷土重来,在川东一带颇有势力。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下逡巡,尤其在那些穿梭上菜、衣着鲜艳的丫鬟和前来敬酒的各家姨太太身上打转。
另一位则是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带着几分愁苦相的刘存厚。
这位老牌川军将领,资历极老,辛亥年就是蜀军政府副都督。
但这些年时运不济,在军阀混战中屡遭挫折,如今只挂着个“川陕边防督办”的空头衔,实际地盘狭小,兵力薄弱,偏居川北一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喜庆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只是默默喝酒,偶尔附和着笑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划拳行令声、恭维客套声、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
杨森嗓门洪亮,几杯酒下肚,更是谈兴勃发,一双眼睛却不太安分,不时瞟向侍立在旁、穿着水红色夹袄、模样俏丽的丫鬟,以及邻桌几位带来的年轻姨太太。
“龟儿子的,邓军长,你府上这个头哦不,这个丫鬟,硬是水灵哟!”
杨森趁着那丫鬟上前斟酒,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看似无意地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
吓得那小丫鬟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满脸通红,慌忙退下。
杨森却哈哈大笑,对着同桌的几位军官挤眉弄眼:
“看到没?老子就说嘛,老邓会享受,连府里的丫鬟都比别家的姨太太标致!啧啧,那小手,滑腻得很!”
同桌的人有的跟着哄笑,有的面露尴尬,低头吃菜。
邓锡侯正好转回来,听得这话,脸上笑容不变,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立刻掩饰过去,笑着打圆场:
“哎呀呀,子惠兄(杨森字)又说笑了!粗使丫头,不懂规矩,莫见怪,莫见怪!来,喝酒喝酒,我敬子惠兄一杯!”
杨森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又自顾自讲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荤段子,说得唾沫横飞,同桌几个年轻军官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不陪笑。
“邓军长,你这府上的丫鬟,硬是一个比一个水灵哦!”
杨森咂摸着嘴,目光追着一个端着果盘、身段婀娜的丫鬟,直到她消失在屏风后,才回过头,对着邓锡侯挤眉弄眼。
“比我那二十军军部里的那些‘黄脸婆’勤务兵,不晓得强到哪里去了!哎呀,看得老子心痒痒!”
邓锡侯脸上笑容不变,端起酒杯:
“哎呀呀,杨军长说笑了!几个粗使丫头,入不得眼,入不得眼。来,喝酒喝酒!”
杨森却不依不饶,又转向邻桌一位叫樊鹏举的师长的年轻姨太太,那女子正掩口轻笑,风韵动人。
杨森端着酒杯就凑了过去:
“这位太太面生得紧啊?是哪位仁兄的宝眷?来,我杨子惠敬你一杯!祝太太青春永驻,貌美如花!”
说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就在人家身上扫来扫去。
那姨太太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位樊鹏举师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碍于杨森的权势,不敢发作,只得勉强举杯应付。
同桌其他人也都面露尴尬,或低头吃菜,或假装没看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锡侯见状,连忙打圆场:
“哎呀呀,杨军长,莫要吓到人家女眷嘛!来来来,大家共同举杯,为今日之欢聚,再干一杯!”
好不容易把杨森的注意力拉回来,酒宴继续。
但杨森显然意犹未尽,目光又在席间搜寻新的目标。
他看到斜对面坐着一位穿旗袍、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子,是成都某银行经理的夫人,便又蠢蠢欲动,正想找借口过去搭话,却被邓锡侯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相比之下,坐在杨森旁边的刘存厚就显得沉默寡言得多。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他只是默默地喝着闷酒,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对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
有人敬酒,他便勉强举杯示意,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也不多话。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当过四川督军、如今却局促川北一隅、地盘日削、兵微将寡的老军阀,在这样的场合,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心中既有对杨森粗鄙的不满,又有一丝同为失意人的酸楚。
他自顾自地抿着酒,只觉得这满桌佳肴美酒,热闹喧哗,都离自己很远。
他想起自己防区内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想起库房里见底的粮饷,心中更是愁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看似忙于应酬、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邓锡侯看在眼里。
他笑眯眯地,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寿宴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方散。
大部分宾客告辞离去,只剩下一些至交好友和杨森、刘存厚等重量级人物。
邓锡侯热情地挽留:
“哎呀呀,两位仁兄,莫急着走嘛!好不容易聚一次,下午我请了个不错的川剧班子,就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我们泡壶好茶,听听戏,摆摆龙门阵,岂不快哉?”
杨森一听有戏看,还有可能见到漂亮的旦角,立刻来了精神:
“要得!邓军长盛情,子惠我就却之不恭了!正好醒醒酒!”
刘存厚本欲推辞,但见邓锡侯诚意挽留,杨森也应了,自己也不好太扫兴,便也点了点头。
一行人移步后花园。邓公馆的后花园颇大,引了活水,挖了池塘,建了假山亭榭,很是雅致。
池塘边的水榭早已布置妥当,摆上了藤椅茶几,备好了上好的蒙顶山茶和瓜果点心。
一个颇具规模的川剧班子已经在一旁的戏台上准备,锣鼓家什一应俱全。
邓锡侯请杨森、刘存厚上座,又招呼了另外几位心腹将领和亲近的文人幕僚作陪。
众人落座,茶香袅袅,戏台上的锣鼓点也“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先是一出热闹的《跳加官》,算是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