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顾家货仓深处一间隐蔽的办公室内。
顾慎之脸色铁青,烦躁地扯开领带,将西装外套甩在椅背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却觉得更加苦涩烦闷。
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灰色短褂、面相精悍、眼神沉稳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顾金荣,是顾竹轩的同乡远亲,也是顾四爷手下得力的“白纸扇”(军师)之一,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深得顾竹轩信任。
“荣叔,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顾慎之重重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
“那个姓张的四川佬,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女人?”
“还有婉仪,她竟然为了那么个土包子,这么不给我面子!简直简直不知好歹!”
顾金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一串檀木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缓:
“慎之少爷,稍安勿躁。为一个女人,动这么大肝火,不值当。”
“以少爷你的家世人才,上海滩什么样的名媛闺秀找不到?何必非要执着于一个从四川小地方回来的女医生?何况,她还如此不识抬举。”
“你不懂,荣叔!”
顾慎之烦躁地挥手。
“我顾慎之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林婉仪不一样,她跟那些只知道打扮攀比的女人不一样!”
“她聪明,有学识,有气质当年在学校,多少男生围着她转,她都不假辞色。”
“我以为她只是清高,迟早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人。没想到,她竟然跟了那么个家伙!这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顾慎之看上的女人,被一个四川来的土鳖截了胡?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他的话语里,混杂着得不到的不甘、被拒绝的羞辱、以及一种强烈的、属于纨绔子弟的占有欲和面子观念。
顾金荣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
“少爷,老爷常教导,成大事者,需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为一个女人,去招惹不明底细的外地人,恐非明智之举。老爷若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阿爹那边我会去说!”
顾慎之不耐烦道:
“再说了,报纸上都说了,他不就是个四川一个杂牌军阀手下的一个团长吗?能有什么底细?”
“在四川他或许算个人物,到了上海滩,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敢跟我抢,就得付出代价!”
他眼中凶光闪烁。
“荣叔,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张阳!让他知道得罪我顾慎之的下场!”
顾金荣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停止了转动。
他了解这位少爷的脾气,从小被宠坏了,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半点挫折和忤逆。
林婉仪这件事,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不解决,恐怕他会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可能闹出更大的乱子。
老爷虽不赞成,但若是少爷坚持,而自己又能将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或许
“少爷真想出这口气?”
顾金荣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我恨不得他现在就消失!”
顾慎之恨声道。
“让他消失倒也不是不行。”
顾金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这上海滩,每天消失个把外地人,就跟黄浦江里多了个水花似的,悄无声息。”
顾慎之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和惊惧:
“荣叔,你的意思是?”
他虽然骄横,但毕竟是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少爷,杀人害命这种事,离他的生活还是很远的。
顾金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既然不识相黄浦江底,或者龙华水泥桩子,多一个不多。”
顾慎之脸色白了白,心跳加速,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会不会闹得太大?阿爹那边”
“少爷放心,做得干净点,没人会知道。”
“就算事后有人查,一个在四川有点势力的外地人,在上海失踪了,谁能查到我们顾家头上?巡捕房那边,打点一下就是了。”
顾金荣语气笃定,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情。
“关键是要让少爷你顺了这口气,也让那个林医生看看,跟着那样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说不定,到时候她吓破了胆,反而会主动来找少爷你寻求庇护呢?”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剂催化剂,点燃了顾慎之心中阴暗的欲望和幻想。
是啊,如果张阳这个碍眼的家伙消失了,林婉仪一个弱女子,在上海举目无亲,还不得乖乖投靠自己?
到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高傲冷淡吗?
嫉妒、愤怒、占有欲,以及对“忤逆者”实施惩罚的快感预期,逐渐压倒了那一丝尚存的犹豫和恐惧。
顾慎之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盯着顾金荣,喘着粗气问:
“荣叔,你确定能做得干净?不会牵连到家里,也不会伤到婉仪吧?”
他终究还是对林婉仪存着一份执念。
“少爷放心,我们只针对那个张阳。林小姐那边,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至于干净”
顾金荣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我手下有一批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手脚利落,用的是查不到来源的黑枪。事成之后,送他们去外地避避风头,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顾慎之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转身看向顾金荣,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荣叔,就按你说的办!我要让那个张阳,永远消失!但是,一定要保证婉仪的安全!”
“明白。”
顾金荣点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他们明天晚上就上船了对吧?那就定在他们离开旅社去码头的路上,或者在码头附近人少的地方下手。得手后直接装麻袋沉江,干净利落。”
“嗯!”
顾慎之重重应了一声,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残忍的光芒。
与此同时,平安旅社内,张阳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
顾慎之白天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以及这两天周围若有若无的盯梢感,都让他预感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