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城市公园。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在静谧的园景上,将草坪、小径以及那条蜿蜒的人工河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河水在晚风与夕照下粼光闪烁,仿佛流淌着液态的火焰。
龙崎玲子独自站在河岸边,清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望着那流动的金色出神,白色的教师套装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似乎早已察觉。
“龙崎老师。”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来人是邵群。他走到与龙崎玲子并肩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那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少见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其实……”邵群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有些干涩,“我们都知道程秀母亲之前的职业。之前……我对他做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情。”他承认得有些艰难,但语气还算坦诚,“但我至始至终,都从没有想过侮辱他的母亲。”他眉头微蹙,带着真挚的困惑,“浩二这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龙崎玲子没有看他,依旧凝视着河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和你无关。”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应该是程秀这孩子的逆鳞。你们之前对他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他都默默地憋在心里,选择了内耗,也没有与你们真正计较。”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这笑声在温暖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冽如寒泉的眸子直视着邵群,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这一次,你也看见了。他并没有你们想象得那般懦弱。相反,他比你们都更爷们儿!”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赞赏的锐利,“一旦触及到原则,他反抗起来比谁都厉害——能把浩二那个被宠坏了的二世祖给打成那样,你们所有人都想不到吧?”
邵群被她的话语和目光钉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震动。他确实没想到,那个总是低着头、逆来顺受的李程秀,体内竟藏着如此爆烈决绝的一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河水潺潺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声。夕阳的光芒为龙崎玲子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冰寒。
邵群看着她清冷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语气,突兀地开口:
“老师……我,我可以追你吗?”
这句话打破了之前所有关于李程秀的话题,将气氛骤然拉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加私密且危险的领域。
龙崎玲子闻言,脸上没有丝毫讶异、羞怯或恼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回头,重新望向河水,然后用一种清晰、冷静、如同宣读条款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回应:
“一、”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是你邵大少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鸡’。”
“二、”她继续道,目光依然落在远方,“你对我的‘好感’,并非源于此刻的我,而是根植于另一个宇宙中的恋母情结。在那个《大卫的囚徒》宇宙,你不叫邵群,你叫蒋雪。”
“三、”她的语气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警告的意味,“我也不是你认知里的一般英语老师。我的内核说出来,会吓死你。”
“四、”她顿了顿,清晰宣告,“我不喜欢男人。”
“五、”最后一句,彻底堵死了所有可能性,“我也不是拉拉。”
她终于再次侧过头,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瞥了邵群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戏弄,只有一种超越世俗情感的、绝对的疏离。
“话不多说,言尽于此。”她做出了最终判决,“今后,你我只有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说完,她不再有半分停留,决绝地转身,白色的身影在夕阳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地沿着河岸远去,将邵群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留在这片被金色笼罩却骤然失温的时空里。
人已远去,连脚步声都消散在风里。
邵群僵立在河边,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他怔怔地望着龙崎玲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将视线投向眼前那依旧波光粼粼、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的河水。
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另一个宇宙……《大卫的囚徒》……蒋雪……?”
他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混乱,仿佛一直以来的某种认知正在寸寸碎裂。
“为什么……”他低声问着,不知是在问河水,问夕阳,还是问那无数不可知的时空,“这么多宇宙……这么多身份:梁山伯、冯生、卓一航、胤禛……郭靖……究竟……哪个才是我?”
他又猛地回过头,再次望向龙崎玲子离开的那个方向,视线仿佛要穿透层层空间,找到那个已然无踪的身影。
“祝英台、辛十四娘、练霓裳、若曦……黄蓉……”他一连串吐出那些萦绕在梦境与记忆碎片中的名字,最终,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尽的困惑,问出了那个终极的问题,“究竟……哪个才是你?”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被暮色吞噬。河水依旧在流,闪烁着冷冽的星月微光,映照着岸边那个孤独而迷茫的少年,以及他身后,那无穷无尽、交织错乱的命运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