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的悲泣尚未完全止息,泪水混杂着尘土在他脸上留下泥泞的痕迹。那株桃树依旧无声地绽放,仿佛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出现在了桥洞的入口。
是简隋英。
他没有穿校服,只随意地将一件外套搭在肩上,嘴角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他步履散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踱到瘫软在地的真人面前。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简隋英抬起脚,用锃亮的皮鞋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了真人的头上,将他的脸碾进冰冷的泥水里。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俯下身,将真人从泥水里提起,对着他的耳畔,将烟雾缓缓吐出,声音慵懒却淬着冰冷的恶意:
“玩弄人性,蔑视生命的贱种,就你也配当我二哥?”
话音未落,他突然直起身子,猛地抬脚,随即以更大的力道狠狠踢在真人的肋部!真人如同一个破旧的玩偶,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重重撞在斑驳的桥洞壁面上,才缓缓滑落。
简隋英用两根手指优雅地将香烟从唇间取下,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的不再是轻佻,而是某种非人的、古老的混沌。
“本来呢,”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多重回响,“我是混沌的化身,最该欣赏你这种把灵魂当橡皮泥捏的杂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讥讽,“可你连作恶都作得这么难看——”
他踱步到瘫软如泥的真人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我二哥当年好歹是踏着血海坐上了龙椅,敢于直面天下人的眼光和审判,你呢?”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只会躲在阴沟里折腾些残肢断臂,连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怨气都咽不下去!”
简隋英蹲下身,与真人近在咫尺。他拿着香烟的手凑近,用那灼热的烟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凌虐的优雅,烫过真人颤抖的睫毛。在他的竖瞳深处,仿佛有宇宙初开时的混乱星云在疯狂旋转。
“你以为啃食几张人脸就算看透虚无了?”他的声音低沉如深渊的回响,“朕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混沌——是连‘存在’与‘不存在’的界限都能笑着踏碎!”他猛地捏住真人的下巴,强迫对方直视自己那非人的眼眸,“而你?不过是个被父皇否认证件后跪着哭鼻子的赝品。”
最后,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将燃烧的烟头直接按熄在真人的脸颊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随即,他站起身,随意地抖了抖搭在肩上的外套,穿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桥洞外的光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间的扭曲感再次降临。
整个桥洞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后彻底改变。污秽、潮湿、混凝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浩瀚无垠、宇宙尺度的太极八卦图。真人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瘫倒在象征着“风”与“入”的“巽位”之上,在巨大的卦象线条间,渺小得如同真正的烂泥。
在这宇宙八卦图的中央,那巨大的阴阳鱼太极图中,空间微微波动。一只巨大无朋的蜘蛛缓缓浮现,它的身躯仿佛由星辰织就,复眼中倒映着无数世界的生灭。紧接着,蜘蛛的身影迅速缩小,凝实,最终化为一袭道袍的身影。
道袍之上,依旧绣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流转的太极八卦图。
伏羲,或者说,高维存在的李建成,莅临此地。
他负手而立,原本与巽位上的真人隔着亿万光年的虚空距离。然而,不知怎的,空间在他脚下失去了意义,他一步迈出,便已瞬移到了真人身畔,如同俯瞰蝼蚁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朕观星制历,授民渔猎,正姓氏,制嫁娶。”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古老与厚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文明的基石,“结绳为网罟,以佃以渔。”
他宽大的道袍袖口之中,那八卦图的虚影开始加速流转,无数文明的光影在其中明灭沉浮——钻木取火的微光、甲骨上刻下的第一个符号、陶器上绘制的鱼纹、庄严的庙堂韶乐……
“你可知何为文明薪火?”伏羲的声音如同来自时间源头,“是教先民辨阴阳,画八卦,从此混沌初开;是刻兽骨为文字,让懵懂稚子亦能承先人智慧;是立九部之乐,使荒原野火化作庙堂韶音。”
他伸出指尖,一缕晶莹的蛛丝无声探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牵起真人那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下颌,强迫他“看”向那袖中流转的、波澜壮阔的文明图景。
“诚然,宇宙和生命本身的底色是混沌和虚无的。”伏羲承认了这一点,但他的话语随即转向了更宏大的肯定,“但是无数生灵,他们努力地活着,在虚无之中,用生命本身书写了意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重要吗?无论谁先谁后,此刻你盘中煎蛋的香气早已飘过五千年。”
蛛丝轻振,将真人的“视线”引向那宇宙八卦图中流转的、无数凡人劳作、欢庆、相爱、创造的画面。
“当第一个猿人举起朕教的火把,当渔夫撒出朕织的网罟,当男女依朕所定婚配之礼携手——”伏羲的语调带着创世者般的慈悯与威严,“他们便用颤抖的手,把虚无凿成了可栖身的天地。”
他袖中的八卦光影骤然定格在象征水火的 “坎”、“离” 二卦之上。刹那间,水波奔涌与火焰升腾的景象交迸出现,演绎着相生相克的至理。
“你还在纠结存在的虚妄?”伏羲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不如看看人间炊烟——那才是对混沌最漂亮的耳光。”
景象破碎,重组。
真人猛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那个冰冷、潮湿、熟悉的废弃桥洞。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头顶布满污渍和水痕的混凝土桥壁,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然而,一个平和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最终判决:
“我家二弟没有说错,文盲就是文盲,算了,你也别读书了,看不懂的,自刎谢罪吧。”
这声音带着至高存在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然而,言出并未法随。伏羲(李建成)并未真正动手抹杀他。对于这位曾开创文明的存在而言,碾死真人比掸掉肩头一颗灰尘还要简单,但他不会轻易破坏——那个由苏溟(李世民)亲自下场编织的剧本。
他的意识已然回归了《倩女幽魂》的宇宙,在那里,他静静地等待着某种更古老的约定,或许是烛龙的回归。然而,在他那浩瀚心海的至深处,最为萦绕不散的,依旧是对于苏溟回归的渴望。
虽然他已经知道,他渴望与之重逢的二弟,此刻早已不是遥远星海外的观测者。苏溟,已然降临《咒术回战》的宇宙,托身于那具看似弱不禁风的娇躯——林黛玉之中,准备在这方新的舞台上,好好地、亲自地,给他那位不甘寂寞、兴风作浪的四弟李元吉,再上一课了。
桥洞内,只剩下真人粗重的呼吸,以及那株桃花,在寂静中,笑得愈发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