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县,一处荒废的桥洞。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阳光被桥体切割,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真人慵懒地躺在一张自制的吊床上,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多少人爱着却好似分离,多少人笑着却满含泪滴……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是否找个借口继续苟活?或是展翅高飞保持愤怒?
他手上把玩着几个“小玩意儿”——那是他刚刚用“无为转变”精心雕琢的“作品”。这些曾经是人类的存在,此刻只剩下了一张脸,一张张如同蒙克名画《呐喊》中那般极致扭曲、空洞的惨绿色面孔。眼窝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嘴巴以不可能的角度张开,拉长成一个被永恒恐惧冻结的椭圆形,整张脸如同融化的蜡烛,在不断流淌中凝固,诉说着存在本身的痛苦。
“多么美妙的作品……”真人端详着它们,眼中闪烁着艺术家般的陶醉与残忍,“多么……”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丑陋的人类啊……”
他像是品尝糖果一般,随手将这几张无声尖叫的脸塞进了嘴里,吞咽下去,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能量补充。
“我是世界上唯一了解灵魂构造的存在。”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演讲,“通过触碰,我能改变灵魂的形态……喜怒哀乐?那不过是灵魂代谢的产物罢了,称之为‘心’,未免太过机械和自以为是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人类总是把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想得过于特殊。对我而言,灵魂和肉体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仅仅是‘存在’于此罢了。”
他望向桥洞外流淌的河水,声音变得虚无而冷漠:“生命并无价值,亦无重量。就像水于天地之间,生命也只是在轮回中徒劳地流转。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无意义且无价值……”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桥洞的阴影入口处,仿佛是从昏暗光线中凝结出来的幽灵。
是林黛玉。
她缓步走来,深蓝色的校服裙摆轻轻摇曳。她停在真人几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极致冰冷的、仿佛在看什么秽物垃圾般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
真人瞬间察觉到了这极具侵犯性的目光。他猛地从吊床上弹起,动作快如鬼魅,一个箭步便蹿到林黛玉面前,那张带着缝合线的脸几乎要贴上对方!
“我说这位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士,”真人的声音带着伪装的礼貌,底下是压抑的兴奋与恶意,“不经同意就跑到别人家里,还用一副主人看待客人的目光看着对方,真的,很不礼貌也……”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如毒蛇般探出,带着扭曲灵魂的咒力,直接抓向林黛玉的手臂——他打算先把这个不知死活闯入者捏成一个有趣的新玩具。
然而,预想中灵魂被揉捏、形态改变的触感并未传来。
他触碰到的,不是任何具象的灵魂结构,而是一片……空无。不,比空无更甚,那是一片深不见底、无法理解、吞噬一切意义与形态的混沌之海。他的术式,他那引以为傲的对灵魂的“理解”,在这片混沌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真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惊骇地后退两步,异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是谁?!你是鬼吗?居然……没有灵魂?!”
林黛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微微蹙眉,仿佛被他刚才的触碰玷污了一般,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瓶小巧精致的香水——梵诗柯香推出的baarat rouge 540 édition illési,对着自己刚才被碰到的手臂位置,优雅而疏离地喷了喷。
然后,她松开手,任由那价值不菲的香水瓶“啪”地一声脆响,跌落在地,碎裂开来,浓郁的香气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格格不入的奢靡。
她这才抬起眼,继续用那冰冷的眼神看着真人,清冽的嗓音在桥洞里回荡,却仿佛带着宇宙的回响:
“世界或许本无意义,灵魂的构造或许如你所说。但认识到这一点,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真人的意识深处。
“首先,我们得诚实地告知自己,世界的本质是荒诞的。但同时,也务必拒绝屈服。在荒诞的原点,于虚无的荒原上选择继续活着,就意味着我们已经用行动默许了,生命本身是值得经历的。”
“生命并无价值和重量?或许,正因上帝不存在,一切先定的价值和戒律都失效了,人才获得了绝对的自由。”
“你将人类的喜怒哀乐视为‘灵魂代谢的产物’,称之为‘心’都显得机械,这是典型的还原论,将高层次的情感现象粗暴地归结为低层次的物理和灵魂过程。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不是预先设计好的机器,而是在行动、选择、感受中成为自己。爱、痛苦、欢乐、恐惧……这些不是无意义的副产品,它们恰恰构成了人存在的本质内容。”
真人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天旋地转!
整个桥洞消失了,污浊的河水、昏暗的光线、冰冷的混凝土……所有一切都如同被抹去的尘埃。他们置身于无垠的宇宙深空,脚下是旋转的银河,远处是燃烧的星云与吞噬一切的黑洞。
而林黛玉,正漫步在璀璨的银河之上。她的双眼,一只化为了吞噬万物的黑洞,幽暗深邃;另一只则化为了创生一切的白洞,璀璨夺目。她悬浮于星空,如同这宇宙本身的主宰,俯视着在真空中渺小如尘、无法呼吸的真人。
“当年朕勘破‘宇宙是俄罗斯套娃’的虚无真相,”她的声音此刻恢弘如宇宙法则,“没有选择逃避,没有选择沉沦,没有选择用虚假的意义来麻痹自己,而是选择清醒地背负这份冰冷认知,如同普罗米修斯承受鹰啄之刑。”
“朕敢于直面终极的荒诞。朕明知朕的‘净天’计划可能毫无宇宙意义,但朕仍以铁腕整合团队、精密布局。驱动朕的不是‘拯救世界’的宏大叙事,而是最朴素的‘既已开始,必担其责’。”
“朕洞悉万物如尘埃,却仍保留对生命最柔软的触觉。朕的‘跳脱演技’是存在主义的生存艺术。朕明知他柴无贾是‘混沌污染源’,却将其纳入计划而非消灭。朕可以是觉悟的囚徒,可以是责任的舞者,可以是悲悯的孩童,亦可是荒诞的艺术家。”
“朕向那个宇宙的亿万生灵证明了,人类最伟大的优点,不是战胜宇宙,而是在认清其冰冷本质后,仍敢以凡躯担起责任,仍愿以赤心感受温度,仍能用笑声解构绝望,仍选择在混沌中领航。”
“朕敢于向虚无宇宙发出的最壮丽宣言:纵知一切皆空,我仍定义此刻为‘意义’!朕就是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不是神,是看清真相却微笑前行的人。”
真人的灵魂在这浩瀚的意志与宇宙尺度的注视下剧烈颤抖,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每一寸存在都在尖叫、崩溃。
景象再次变换。
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发现自己跪在冰冷潮湿的桥洞地面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膛,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衣衫。
林黛玉已经背对着他,站在几步之外。她身旁,不知何时生长出了一棵桃树,枝头桃花灼灼盛开,绚烂夺目,与这阴暗污浊的环境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对比。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娇艳的花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教诲:
“毕竟是个文盲,没有什么文化。”她淡淡地说,“建议多了解了解加缪,尼采,康德,王阳明等先哲的理论。别一天满脑子虚无虚无的,真的很像一个青春期什么也不懂的小孩,不知道在哪里捡了三瓜俩枣就开始炫耀自己的无知,在那里无病呻吟。”
言毕,她不再停留,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桥洞外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棵不合时宜的桃树,在桥洞下静静绽放。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人依旧跪在原地,望着那株生机勃勃的桃树,眼中最初的惊惧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更复杂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