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县立里樱高等学校,一年三组。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格,在教室里投下斜斜的光斑。班主任田中诚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的转校生。那么事不宜迟,先让这位来自中国的转校生进来吧。”
他对着门口点了点头,教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过去。
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立定于讲台旁。她身量纤细,仿佛连那身深蓝色的诘襟校服都不堪其重,外套略显宽松地罩在她身上,更衬得一种弱不胜衣的娇柔。及膝的百褶裙下,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纤细小腿。她漆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发质极好,光可鉴人,只在鬓边别着一枚素净的白色发卡,再无多余装饰。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与神情。她的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却透着一股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一件上好的薄胎瓷器,需得小心轻放。柳叶眉细长而弯,底下是一双似蹙非蹙的笼烟眉。那对眸子眼尾微垂,颜色浅淡如水墨勾勒,其间氤氲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如梦似幻的忧郁水汽,让人联想到清晨笼罩在薄雾里的远山。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抿着缺乏血色的唇瓣,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来自古老庭院的寂寥与清冷,便无声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微微欠身,用带着些许吴侬软语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日语开口:
“大家好,我叫林黛玉。是从中国转学来的。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会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一段时间。我平时喜欢看书,尤其是古典文学,也稍微会写一点毛笔字。性格上可能有点怕生,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指教了。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
片刻的寂静后,教室下方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一个男生用力用手肘捅着旁边座位的简隋英,声音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喂喂喂!简!你听到了吗!林黛玉!你隔壁班的那位是薛宝钗对吧?!这是什么命运的安排!是三角关系啊!这下精彩了!”
被调侃的简隋英,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讲台旁那抹纤细的身影上。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双桃花眼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道非人的、冰冷的竖瞳虚影,但旋即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田中老师咳嗽了一声,维持住课堂秩序。简单的介绍结束后,或许是命运使然,林黛玉的座位恰好被安排在了简隋英的旁边。课堂正式开始,之前的嬉闹渐渐平息,学生们或认真或假装认真地听讲,只是偶尔仍有好奇的目光瞟向那个新来的、仿佛从古典画轴中走出的少女。
最后一节课的时间悄然流逝。下课铃响起,田中老师宣布下课后,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书包。一如既往,李程秀是第一个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低头快速离开教室的人。
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位气质温婉、容貌明媚的少女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简隋英身边,熟练地将旁边空位的凳子拉近,然后依偎进简隋英的怀里,目光却带着清晰的挑衅,直直射向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本的林黛玉。
“这位就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吧?”少女开口,声音甜美,却暗藏机锋,“我是简隋英的女朋友,薛宝钗。”她笑得温婉得体,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简隋英的腰,宣告着主权,“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在这里应该会很辛苦吧?不过别担心,我和隋英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林黛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她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忧郁气息竟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锐利。她唇角微勾,手上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多出了一捧娇艳欲滴的桃花。
在薛宝钗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林黛玉用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将手中的桃花碾碎,任由那残破的花瓣混着汁液,一点一点洒落在地面。
“薛姑娘有心了。”她低垂着眼帘,看着指间碾落的桃花残瓣,声线清冷如碎玉,“只可惜,我素来不惯旁人照拂,尤其是……与我不甚相干之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薛宝钗,“这桃花开得虽艳,离了枝头,便也只配零落成泥。薛姑娘,你说是不是?”
薛宝钗猛地从简隋英怀里坐直身体,惊讶地看着对方,随即脸上浮现出被冒犯的恼怒:“臭丫头,还会变魔术?不过你这语气真把自己当林黛玉了是吧?”她语带讥讽,“不要挂着前人的名号就把自己带进去,人生没有那么多戏给你唱,现实可不是《红楼梦》,这里既没有大观园给你住,也没有宝玉哥哥给你哭。看你这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我劝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别在这儿学人家装神弄鬼的,小心演着演着,自己先成了笑话。”
林黛玉闻言,非但不气,反而轻轻笑了笑。她不再看薛宝钗,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作壁上观、嘴角含笑的简隋英,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了久远时光的了然与讥诮。
“简君,你这爱在脂粉堆里打滚的毛病,竟是几辈子也改不掉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只是眼光……”她转而挑剔地瞥了薛宝钗一眼,轻轻吐出六个字,“愈发地不堪了。”
话音未落,她将手中仅剩的、揉烂的花泥,随手一扬,精准地撒在了薛宝钗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
“你!”薛宝钗勃然大怒,想也没想,扬手就朝着林黛玉的脸扇了过去!
然而,那巴掌在半空中就被一只看似无力、实则如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腕部。林黛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狠狠甩开薛宝钗的手,力道之大,让薛宝钗踉跄了一下。
“真以为我还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吗?”林黛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怒交加的薛宝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强势与威胁,“这次本姑娘来这里,陪你们两个好好玩玩。”她的目光再次转向简隋英,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最终凝结成一个带着宿命意味的称呼,
“尤其是你……我亲爱的宝、哥、哥!”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从教室前门离开,留下一个决绝而神秘的背影。
薛宝钗气得浑身发抖,一边狼狈地拍掉头上的花泥,一边用力推搡着简隋英,委屈地抱怨:“你就光看着我被这个疯女人欺负是吧?!”
简隋英却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的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林黛玉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有趣……真有趣。”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教室里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正在悄然收紧,将几个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