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今日来了一名特殊的访客。
殿外祥云汇聚,仙乐隐隐,氤氲的灵气比平日浓郁了十倍不止。正卧于寒玉床上静修的百花仙子梓芬,心神猛然一悸,那双清冷的眸子豁然睁开。她感应到了那股浩瀚无匹、雍容华贵的威压,正是统御瑶池、母仪仙界的王母娘娘法驾亲临!
没有丝毫犹豫,梓芬瞬间自玉床飘然而下,恭敬地伏身于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几乎是同时,一道璀璨华贵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中央,霞帔霓裳,宝光流转,正是王母娘娘。
王母含笑抬手,广袖流云般轻拂:“梓芬免礼。你这百花宫毓秀钟灵,今日一见,方知三界春色七分皆在此处生发。”她眸光扫过满殿摇曳的仙葩,声韵温润中自带九重天阙的雍容,“且随本宫看看你这些灵根仙种——瑶池近日欲颁新序,正需借你慧心,共商这天地间枯荣代谢之法。”
然而,百花仙子依旧伏地未起,姿态甚至比方才更加谦卑。
王母眸光微凝,唇边笑意未减,可殿内流转的仙霭却悄然一滞。她垂目看着依旧伏地的百花仙子,声音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清冽:“梓芬,今日这玉砖,倒是格外留人?”下一秒,她收敛了所有的笑意,面容冷峻,“起身回话。三界花期时序皆循天规,你执掌百花,更应知晓‘分寸’二字。今日这般姿态,是觉着本宫……委屈了你这满宫芳菲?”
百花仙子依旧伏地,但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娘娘明鉴,小仙岂敢有怨?正是深知天规分寸之重,方才惶恐。只因这殿宇的祥瑞之气,让臣蓦然回想起堕入凡胎时,所见百花在武周严冬中凋零瑟缩之景。一念及此,更深感今日仙位得之不易,一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娘娘的隆恩。”
殿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王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令人神魂战栗的漠然。她身后,一张由纯粹祥云凝聚的宝座悄然浮现,她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原来如此。”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云座扶手,“梓芬,你是在向朕……讨债?”她特意用了人间的称谓,讽刺意味十足,“可惜,你忘了两件事。其一,朕当日能罚你,乃是天条昭昭;其二,朕今日能容你跪在此处妄言,已是莫大恩典。”
“你记起了冻土的寒,怎就忘了九霄的暖?看来,是凡尘的苦难尚未让你参透何为真正的‘分寸’。”
百花仙子梓芬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中虽仍有敬畏,却更多了一份豁出去的决绝。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回应:“小仙不敢讨债,更不敢妄论天心。小仙只是……只是参不透这‘天条昭昭’!”
“娘娘方才训诫,三界花期时序皆循天规,一字一句,犹在耳畔。可小仙愚钝,斗胆请问娘娘:当年娘娘那道令百花在寒冬盛放的诏书,所循的,又是哪一条天规?”
“莫非‘天规’二字,竟是因人而异?娘娘口中维系三界的法度,在凌驾于法度之上的权柄面前,便可如同一纸空文,只因某位至尊的一时兴起,一场醉意,就要我等百花违背本性,逆时绽放,继而承担这‘违逆时序’的滔天罪责?”
“娘娘要小仙参透‘分寸’,小仙今日便参透了——这真正的‘分寸’,原来不在恪守本分,而在审时度势,在于明了……何时该循天规,何时,该顺‘天意’!”
“放肆!”王母周身猛地爆发出炽烈的金色神光,昔日端庄凤仪被一种凌厉霸道的威压取代,整个百花宫在可怖的灵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殿内仙花灵草尽皆低伏。她从云座上缓缓站起,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音,目光如炼狱之火般灼烧着伏地的梓芬。
“好一张利口!既然你执意要论这‘天规’与‘天意’,本座便让你论个明白!”
“朕是武则天,人间帝王,口含天宪,朕之意,便是百花之时令!莫说是让尔等寒冬绽放,便是要你永世凋零,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本座更是荼姚,天帝正宫,九天之上唯一的神后!执掌天规?哈哈哈哈哈……可笑!这寰宇法则,从来都由站在最高处的人书写!太微倚重本座,本座之权柄,便凌驾于你这等微末小仙所理解的‘天条’之上!”
她俯下身,用指尖凝聚的恐怖神力轻轻挑起梓芬的下巴,声音危险而轻柔,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梓芬,你听清楚了。本座能让你从一朵无知无觉的凡花修成仙身,也能让你顷刻间打回原形,魂飞魄散。在本座面前,你,和你这满宫的花草,与尘埃何异?也配质问本座?”
“挑战我?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先花神吗?今日便让你彻底清醒——你的生死枯荣,从来只在本座一念之间。这,就是你妄图参透的……真正的‘分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梓芬周身气场骤变,谦卑敬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天策上将、贞观天子的凛然帝威。她竟自行缓缓起身,姿态从容,甚至轻轻拂了拂衣袖,目光如冷电般直视王母,唇边勾起一抹带着无尽嘲讽与宿命感的冷笑。
“四弟,够了。”
“朕当年,念在一母同胞的血脉之情,才让敬德那一箭……只碎了你的肉身,特意为你留了这半缕残魂,盼你能涤尽戾气,重入轮回。”
“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借着这天地灵气复苏,你倒是在这九重天上,披着这身‘王母’的皮囊,又摆起这唯我独尊的架子来了?”
“你在朕面前,论权柄?谈尊卑?这万里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煌煌天可汗之名,是万邦臣服共尊的!你一个在玄武门下魂飞魄散的败军之将,也配在朕面前,妄称天规,狂言天意?!”
“荼姚?武则天?不过是你这缕残魂依附的躯壳罢了!没有朕当年手下留情,你连站在这里与朕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四弟,千年过去了,你还是……看不清形势,认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王母(李元吉)闻言,发出一阵尖锐而悲愤的冷笑,周身神光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她伸手指着梓芬(李世民),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一母同胞’!好一个‘念及血脉’!李世民!你还有脸提血脉亲情?!”
“弑兄逼父!你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当真没数吗?!玄武门外,我大哥建成,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国本!而你,我的好二哥,设伏兵、下杀手,让兄长血溅宫门!事后更是逼迫父皇退位,这桩桩件件,哪一桩符合你整日挂在嘴边的‘天规’、‘道义’?!”
“我抢大哥的天下?这天下,本就是我大哥李建成的!朕……我当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辅佐嫡长,夺回被你这逆臣贼子窥窃的社稷!”
“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在伦理纲常面前,你李世民,永远都是篡位逆臣!你的贞观盛世,洗刷不掉玄武门下的血腥味!你的天可汗之名,掩盖不了你践踏人伦的罪孽!”
“如今在这天庭,你跟我论尊卑?当年你用弓弦勒断兄弟脖颈时,可曾讲过尊卑?!今日我高居王母之位,执掌瑶池,便是天道昭昭,对你当年悖逆之举的最终审判!你区区一个百花仙子,在我面前,有何资格妄谈‘形势’?!”
梓芬(李世民)负手而立,帝王的威仪如潮水般铺开,竟将王母的狂暴神光都压下了三分。她嘴角的讥讽化为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怜悯与傲然。
“所以呢?”
“你纵使窃据九五之位,终究逃不过一句‘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而朕的贞观,却是史书上铁铸的华章!是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煌煌盛世!”
“会抢,不是本事。会打理,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你可知你与朕最大的区别?朕夺了江山,便能将这江山打理得铁桶一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而你呢?”
“你抢了大哥的江山,又打理得如何?任用酷吏、告密成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你的周朝,不过是你个人权欲的宣泄,何曾有过半分朕贞观年间的海晏河清、开阔气象?”
“你口口声声正统,却连最基本的‘民为邦本’都不懂!你那个皇位,坐得可稳?最后还不是被你自己的儿子逼宫退位,神龙政变,一夜之间打回原形,何等讽刺!”
“千古第一女帝?呵呵,在朕这天可汗的煌煌功业面前,你所谓的‘帝业’,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闹剧。你,李元吉,连同你辅佐的大哥,在治国一道上,给朕提鞋都不配!”
王母(李元吉)周身毁天灭地的神力骤然沸腾,她身后那祥云宝座轰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星穹在她掌中坍缩又重组的恐怖异象。整个百花宫的空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时间仿佛都已凝固。她抬起手,指尖一点足以湮灭大罗金仙万劫不灭体的混沌光芒正在急剧凝聚,那双凤眸之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俯瞰蝼蚁、裁决生死的绝对漠然。
“治国安邦?贞观盛世?李世民,你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这身明君的皮囊吧?”她的声音冰冷得让万物凋零,“那朕今日,便让你连同这你最引以为傲的伪装,一起归于虚无!形神俱灭之后,看你还能向谁炫耀你的文治武功!”
那点混沌光芒骤然扩大,化为一道吞噬一切光线的寂灭之矛,锁定了梓芬的元神核心。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仿佛下一瞬就要将百花仙子存在的一切痕迹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那寂灭之矛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王母的动作却猛地顿住。她脸上极端暴戾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玩味的冰冷。那毁灭性的能量在她指尖盘旋片刻,竟被她缓缓散去,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随后,她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带着一丝疲惫,九分恶毒。
“李世民啊李世民,过了这么多年,你这张嘴,还是能把铁树都说开花。难怪当年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长孙无忌……那些心高气傲的家伙,都肯为你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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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的金色光芒愈发幽深,仿佛看透了万古轮回。
“朕今日,不杀你。”
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杀了你,这出戏反倒无趣了。朕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处心积虑想要保护的一切,是如何再次在你面前分崩离析的。”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毒蛇般钻入梓芬的耳中。
“你以为,你给了你那宝贝‘女儿’锦觅一颗陨丹,让她断情绝爱,就能避开宿命?可笑!孽缘这东西,是刻在魂魄里的,剪不断,理还乱。”
“你可知,你派下界的紫兰仙子,那颗‘霜花’(锦觅),她的元神深处,是谁的残魂?正是朕,李元吉!你亲手将‘我’,送到了另一个‘你’的身边!”
“没错,你那锦觅,如今已阴差阳错,加入了孙悟空——你李世民那一缕战魂转世——的取经队伍。取经路漫漫,你说,这一世的‘李元吉’和‘李世民’,是会再续前缘,还是会重演玄武门前的厮杀?”
“李世民,朕的好二哥,你能算计天下,可能算得过这天意弄人?你谁都护不住,你的女儿护不住,你自己的转世也护不住!”
“这场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朕,拭目以待。”
话音未落,王母身形一晃,直接化为一只威严华贵的玄凤,长鸣一声,撕裂空间,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满殿尚未平息的灵气震荡。
百花仙子梓芬,不,是李世民,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冷静算计,都在王母最后那番诛心之言下轰然崩塌。她踉跄一步,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倒在冰冷的玉砖之上。
整个百花宫似乎都感应到了主人那深入骨髓的心碎与绝望,殿外环绕的紫光神树无风自动,片片紫薇花瓣簌簌飘落,如一场凄美的花雨,无声地覆盖了她微微颤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