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山林公路重归寂静,只留下路面那个被漏瑚砸出的焦黑坑洞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热咒力残秽。五条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
“啧,跑得倒挺快。不过,八九根手指的实力?羂索那家伙,骗起自己人来也是毫不手软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对于漏瑚的逃脱,他似乎并不在意,更像是对这场短暂交锋感到无聊。
“好了,该去看看我那个正接受‘地狱特训’的可爱学生了。”他伸了个懒腰,身影下一刻便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只留下清冷的月光洒在龟裂的路面上。
咒术高专宿舍门口。
五条悟推开门,预期的电影音效和某只泰迪熊吵吵嚷嚷的污言秽语并未传来,屋内异常安静,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地狼藉。
散落的dvd光盘像是一地闪亮的碎片,铺满了地板中央。虎杖悠仁就瘫坐在这一堆光盘之中,低着头,粉色的头发耷拉着,看不清表情。
而原本应该播放着电影的那台电视机,以及那个本该在一旁持续进行精神攻击的泰迪熊玩偶,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环视房间,六眼瞬间捕捉到的信息告诉他,这里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也没有强烈的咒力残留,但电视机和咒骸的消失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他走到虎杖面前,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喂喂喂,悠仁——”他拖长了语调,“为了逃避‘特训’,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把电视机和那只吵死人的泰迪熊给‘分解’了?虽然那家伙是欠揍,但它可是很贵的咒骸哦?”
听到声音,“虎杖悠仁”的身体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种与少年平日截然不同的沉稳与疏离感,抬起了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那双眼睛——那不是五条悟熟悉的、充满活力与坚定的琥珀色,也不是他隐约感知过的那属于诅咒之王的猩红暴虐,而是一种……深邃、威严,透着古老气息,甚至带着一丝神性光芒的奇异金色!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茫然,正警惕地打量着五条悟,以及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汝……”他开口了,声音确实是虎杖悠仁的声线,但语调却古老而矜持,用词更是古怪,“是何人?此间又是何地?”
五条悟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透过眼罩,六眼的能力全力发动,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虎杖悠仁”。身体的咒力回路确实是虎杖的,但内在的“核心”、那股驱动身体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却散发出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古老、晦涩、带着一种……香火钱币般的金属质感?而且,宿傩的气息也感知不到了。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虎杖悠仁!
五条悟站直了身体,虽然表情被眼罩遮挡,但那份随意轻松的姿态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浓厚兴趣的严肃。
“我?”五条悟指了指自己,语气变得平稳而探究,“我是五条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老师。这里是我的学生虎杖悠仁的宿舍。”
他微微歪头,仿佛在观察什么极其有趣的标本:“那么,轮到我了。你,看起来不像是我可爱的学生悠仁,更不像那个赖在他身体里的混蛋诅咒之王……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悠仁的身体里?”
“虎杖悠仁”——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存在——闻言,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困惑之色更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四周那些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晶莹薄片”(dvd)和造型古怪的“家具”。
“五条……悟?老师?”他尝试理解这些词汇,眉头紧锁,“吾乃……赵公明。”他报上名号,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吾亦不知为何会在此少年躯壳之中。吾本在另一界,与友人洽谈商事,忽见幽暗漩涡乍现,沛然吸力袭来,再睁眼,便已身处此间诡异之地。”
他抬起金色的眼眸,直视着五条悟,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真切的迷茫:“此界能量流转(咒力)与吾认知之道法迥异,香火愿力近乎于无。汝既为此间师长,可能告知于吾,这究竟是何处?又发生了何事?”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手指习惯性地点着下巴。
“赵公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之前去中国旅游的时候倒是在某间道观听闻过这个人的名字,貌似是中国的一个财神。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电视柜位置,又看了看一地狼藉的dvd光盘,最后目光回到眼前这个自称“赵公明”、眼神古老而困惑的“虎杖悠仁”身上。
“哇哦……”五条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惊叹,嘴角再次缓缓上扬,这次的笑容却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和深邃,“这下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看来所谓的‘电影鉴赏地狱特训’,好像引发了比情绪失控更有意思的超级大麻烦啊。”
“有趣?”赵公明(虎杖悠仁形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戴着眼罩的古怪男子为何发笑,“吾等身陷此等莫名困境,何趣之有?”
“当然有趣!”五条悟笑得越发开心,“失踪的电视和咒骸,身体里换了‘房客’的学生……这简直是年度最奇幻事件!那么,来自异界的‘财神’赵公明先生……”
五条悟向前一步,虽然语气轻松,但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开来。
“在我们搞清楚怎么把你从我学生身体里请出去,或者找到我那可怜的学生之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恐怕得先请你好好‘配合’一下了。毕竟,占用未成年人的身体,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哦,哪怕你是神仙也一样。”
五条悟那句“把你从我学生身体里请出去”和“占用未成年人身体”的论断,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位正神敏感的神经。
只见“虎杖悠仁”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原本那带着古韵的威严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鲜活的不爽和痞气。他直接起身,直视五条悟,语气一下子从文绉绉变得接地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街头巷尾大叔吵架时的冲劲儿:
“喂喂喂!我说你这个戴眼罩的怪人,说话才最没有礼貌吧?!”赵公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属于虎杖的少年音色此刻却充满了成年人的不满和反驳,“什么叫‘占用’?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主动‘占用’这身体了?老子我也是受害者好吗!一睁眼就在这鬼地方,困在这毛头小子的身体里,周围全是些看不懂的玩意儿!”
他指着五条悟,又指了指自己(虎杖的身体),情绪越发激动:“事情都还没开始调查清楚前因后果,你就直接给我‘宣判’了?这就是你们这破地方人的行事风格?这么武断?!你们这儿的衙门……呃,警察也好,法官也好,都像你这样办案的?”
五条悟被这突如其来的性格转变和连珠炮似的反驳搞得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着,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
“哇哦,切换模式了?从古老神明秒变街头大叔?你这异界来客还挺有意思。”五条悟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不过,你说得对,武断确实不好。”
他话锋一转,虽然承认武断,但气势丝毫未减:“但是呢,我学生虎杖悠仁的意识现在感知不到,而你的意识却在他的身体里活蹦乱跳,这是客观事实,没错吧?基于这个事实,我优先考虑我学生的安危,优先考虑把你这个‘不明物’请出去,逻辑上也没问题吧?难道我还要先给你泡杯茶,然后听你慢慢讲你是怎么‘无辜’地被漩涡卷过来的奇幻冒险故事?”
赵公明(虎杖形态)闻言,非但没有被五条悟的逻辑说服,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
“呵!”他双手抱胸,用虎杖那张少年感十足的脸做出了一个极其老练的嘲讽表情,“我好像之前听到某个人说什么‘电影鉴赏地狱特训’?我就纳了闷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五条悟言语刺激的缘故,他脑海中已经回想起了虎杖悠仁“被特训”的全过程,包括那个满嘴粗口的精神污染源在虎杖悠仁身旁持续输出的画面,于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五条悟,“是有多恨你学生啊,用这种法子折磨人家?看那些光怪陆离、吵吵嚷嚷的玩意儿,旁边还有个满嘴污言秽语的毛绒怪物不停地精神攻击?换我我也受不了!”
他仿佛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哦!那我知道了!保不齐就是你那学生,灵魂实在受不了你这死变态老师的折磨,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挣脱跑哪个清静地界凉快去了!”
赵公明越说越觉得自己推测得有道理,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相只有一个”的光芒,他反过来用手指着五条悟,气势汹汹:“而我呢!堂堂财神爷,正不知道在哪个时空缝隙里飘荡呢,刚好接近此地界,就被这具没了灵魂、空空如也的躯壳给吸了进来!这么说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带着十足的控诉意味:“你!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搞丢了自己学生的灵魂,现在还反过来诬陷我这无辜被卷进来的受害者?你还真会贼喊捉贼啊,戴眼罩的!”
这一连串的指责,尤其是“死变态老师”、“折磨学生”、“罪魁祸首”、“贼喊捉贼”这些词,像是一把把精准的小刀,噼里啪啦地砸向五条悟。
虽然五条悟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作为教师的职责、对学生的重视程度,远超常人想象。赵公明这番话,无异于直接踩到了他的雷区,而且还是反复横跳的那种。
五条悟脸上那玩味的、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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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五条悟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宿舍内的空间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赵公明脸上的得意和控诉瞬间僵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绝对危险的本能预警瞬时出现!他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在这股恐怖的压迫感下,他甚至感觉这具陌生的身体都有些颤抖。眼前这个戴眼罩的男人,似乎……真的被激怒了。
五条悟缓缓抬起了手,指尖并未凝聚咒力,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将遮住双眼的眼罩,轻轻向上推起了一角。
仅仅是一角。
露出的并非完整的眼睛,只是一线缝隙。
但就在那一线缝隙出现的瞬间——
【无量空处】
世界,失去了意义。
声音、光线、气味、触感……所有的一切感知,都在刹那间被无法理解、无法计量的庞大“信息”所淹没、所覆盖、所碾碎。
赵公明的思维、意识、甚至作为“财神”的神魂,都在这浩瀚无垠的“无”之领域中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他仿佛被抛入了一个信息构成的宇宙尽头,每一纳秒都有近乎无限的信息强行灌入他的“存在”,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纯粹的空洞与苍白的堆积。
动弹不得。
思考不得。
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这信息的洪流中变得模糊、稀释。
时间失去了度量,空间失去了边界。
唯有“无限”本身,成为了唯一的、令人绝望的“真实”。
五条悟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宇宙的彼端传来,直接响彻在赵公明(以及这具身体深处可能残存的任何意识)的“存在”核心:
“注意你的措辞。”
“还有,搞清楚你的立场。”
“现在,回答我——虎杖悠仁的意识,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赵公明才是彻彻底底被激怒了。顶着这个陌生的身体,学生对老师本能的恐惧确实如阴冷的藤蔓般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的神魂,可他赵公明是什么人?当年阐教十二金仙联手布阵都被他一人一鞭一虎,杀得人仰马翻、法宝尽落,何等威风!岂会被这区区肉体凡胎的残留本能所束缚?!
“吼——!”一声不似人声、仿佛源自洪荒的低沉咆哮从“虎杖悠仁”的喉间迸发。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神魂极度愤怒、强行撕裂无量空处信息流束缚时迸发的道韵震鸣!
只见他双眼瞳孔骤然剧变!不再是圆形,而是化作了两枚悬浮在眼眶中央、正微微逆向旋转的、布满古老先天符文的金色方孔铜钱!铜钱边缘,是一圈古老玄奥、细如发丝却熠熠生辉的金色符箓纹路,随着沛然神力的流转而明灭闪烁,散发出洞彻虚妄、衡量万物的无上威严!
天禄玄瞳,开!
一瞬间,整个被“无”所充斥、被苍白信息填满的无量空处,像是被投入了两颗炽热无比的金色太阳!纯粹的金光,并非咒力,而是更为古老、更为本源、执掌“财富”与“规则”的神道权能所化的光芒,轰然爆发!
金光所至,那无穷无尽、毫无意义的“信息”竟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账簿,被强行赋予了“价值”与“意义”,而后因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定义”而纷纷崩解、湮灭!空洞的“无限”被金色的、蕴含着“流通”、“交易”、“定价”法则的神力强行撑开、重塑!
赵公明(虎杖悠仁形态)猛地昂起头,那双冰冷无情的金色钱币瞳孔死死锁定五条悟,属于少年的声线此刻却发出了滚雷般的怒喝,每一个字都带着砸碎乾坤的重量:
“你这凡人小子是真的嚣张啊,直接开始动手了,那今儿个就让你财神爷爷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但强买强卖,就得连本带利,赔得你倾家荡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