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转回靠里的卡座。
羂索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冰美式,咖啡的苦涩似乎让他很享受。花御用她巨大的、树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吸管,尝试着吸了一口水果茶,清甜的滋味让她周身那种属于植物的、沉寂的气息都仿佛柔和了一些。陀艮的触手几乎要把整个芭菲杯包裹起来,奶油和巧克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只有漏瑚,对着面前那杯孤零零的冰水,火山脑袋上的黑烟越冒越浓,独眼死死盯着羂索,显然耐心已经耗尽了。
“好了!”漏瑚终于忍不住,熔岩般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好在普通人看不见,否则定会引来惊呼,“现在总该说了吧,羂索!你的打算!把那么重要的手指还给两面宿傩那个疯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就不怕他恢复力量后先把我们连同人类一起碾碎吗?”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是地底翻滚的熔岩。
羂索轻轻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莫测的笑意,目光扫过暴躁的漏瑚,又看了看好奇摆弄水果茶的花御和沉迷甜食的陀艮。
“壶宝,你还是那么着急。”羂索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咖啡需要慢慢品,计划也一样。在解答你的疑问之前,我想先说说对如今整个世界,人类与诅咒之间格局的看法。”他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学者姿态。
漏瑚脑袋上的火山口“噗”地喷出一小簇火花,硫磺味顿时浓郁了几分,引得远处吧台的服务生又疑惑地嗅了嗅空气。“喂喂喂!”他粗粝地吼道,“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你不就是整天念叨着要颠覆现在这该死的格局,让我们诅咒取代人类,成为世界的主宰吗?还能有什么新花样?直接说计划!”
“新花样倒是没有,”羂索承认道,眼神却深邃起来,“目标依旧是这个目标,坚定不移。但我想让你,让你们,”他目光扫过三位特级咒灵,“更清楚地理解我之所以执着于此的深层理由。这并非单纯的征服欲。”
“理由?”漏瑚的独眼瞪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还需要什么狗屁理由?我们弄死他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就是诅咒的法则,也是世界的真理!人类弱小,活该被淘汰!”他挥舞着熔岩拳头,激动得身上的纹路都亮了几分。
羂索缓缓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也摇了摇,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错误答案:“no, no, no, 我亲爱的壶宝。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暴君或许崇尚纯粹的暴力,但你我不是。这场物种的更迭,并非简单的屠杀与取代,而是要——”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顺应天道。”
“天道?”漏瑚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羂索嘴里说出来,火山口都惊讶地忘了冒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们这些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诅咒,还能成为‘天道’?我们不一直是他们眼中的‘反派’、‘灾厄’吗?虽然我倒是不在意这些名头,反正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他哼了一声,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羂索笑了笑,对于漏瑚的直白并不意外。“你别急嘛,”他像是安抚一个急躁的孩子,“先听我讲个小故事。或许能帮你理解所谓的‘天道’为何。”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一位即将开讲的教授:“你知道非鸟恐龙吗?它们在大约23亿年前的三叠纪出现,并迅速崛起,成为了地球上毋庸置疑的霸主。它们占据了陆地生态系统的几乎所有重要位置,从食物链的顶端到中层、底层,庞大的躯体和无与伦比的力量让它们统治了地球长达一亿多年之久。”
漏瑚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在服务生看来是桌子自己在轻微震动):“历史课?还是……你要给我补生物课?”
羂索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娓娓道来:“然而,就在恐龙称霸的同一时期,最早的哺乳动物也已经悄然出现。但在整个恐龙时代,它们都只是一些渺小、卑微的存在,像老鼠的祖先,只能在夜间偷偷摸摸地出来活动,捉点虫子,白天则躲藏起来,躲避那些庞然大物的阴影。它们苟延残喘了上亿年,仿佛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直到6600万年前,”羂索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转折,“那颗着名的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携带着毁灭的命运,撞击了地球。海啸、全球性的森林大火、遮天蔽日的尘埃导致了漫长的‘全球冬季’……这就是白垩纪-古近纪灭绝事件。一场真正的生态灾难,瞬间摧毁了旧时代的秩序,大约75的物种永远消失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兽,因为体型庞大、食物需求极高、适应能力差,在这场浩劫中无一幸免,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是,”羂索强调道,“一些小型、适应力强的生命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了那些躲藏了亿万年的哺乳动物,还有一些鸟类、鳄鱼等等。”
“恐龙的灭绝,并非生命的终结,反而是一次伟大的‘腾位’。陆地上空出了无数生态位:吃大型植物的、吃果子的、捕猎的、树栖的……失去了强大的竞争者和天敌,那些幸存下来的、曾经卑微的哺乳动物,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了一场惊人的进化爆发——我们称之为适应性辐射。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它们迅速演化,体型变大,形态变得多样,填补了世界的空白。现代各种哺乳动物的祖先,马、鲸、甚至蝙蝠,都在那个时期开始出现雏形。”
羂索的目光变得幽深:“而也正是在这场哺乳动物大爆发的初期,最早的灵长类登上了舞台。它们适应了树栖生活,发展出了立体视觉来判断树枝间的距离,演化出灵活的手指来抓握,拥有了更复杂的大脑……这一切,都为后来一种非凡生物的崛起,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漏瑚听得火山口上的烟都忘了喷,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独眼里满是困惑和不解:“???物种起源?达尔文的进化论?不是,羂索,我要是想了解这个,我直接去书店买本书不行吗?这跟我们诅咒成为天道到底他妈的有什么关系?”他感觉自己被绕进了一个漫长的科普讲座里。
“关系就在于,”羂索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些早期灵长类的后代,最终演化成了现在的人类。而如今的人类,正如那些曾经称霸却最终变得僵化、无法适应剧变的恐龙!他们沉溺于自己构建的文明堡垒之中,被无穷无尽的欲望所腐蚀,变得精神臃肿、傲慢且脆弱。他们内部产生的那些负面情绪——恐惧、憎恨、嫉妒、绝望——不断积累、质变,最终诞生了我们诅咒。”
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这些诅咒,正是新时代的‘希克苏鲁伯小行星’!一场由人类自身酝酿、由内而发的生态灾难!而我们,”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花御、漏瑚和还在咕噜咕噜吃芭菲的陀艮,“我们这些诅咒,正是那些在人类文明阴影下蛰伏了许久的‘哺乳动物’!我们更灵活、更适应这个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新环境,我们才是世界下一步进化所必然的选择!”
“恐龙的灭绝为哺乳动物腾出了空间,而人类自我毁灭生成的诅咒,也必将为他们自己敲响丧钟,并为我们扫清道路,开启一个由诅咒主导的新纪元!”羂索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彩,“这不是简单的毁灭,壶宝,这是进化必然的环节,是天道循环的更迭!”
漏瑚愣住了,他那熔岩构成的脑袋似乎都在消化这番宏大的理论。几秒后,他火山口般的头颅猛地喷出一大股炽热的硫磺气息,熔岩纹路在独眼中疯狂流转,发出低沉而兴奋的轰鸣!
“哈!哈哈哈哈!”漏瑚的笑声粗粝而充满力量,“搞了半天,我们不是叛军,不是反派,而是……天选之子?!”他猛地一拍桌子(再次引得服务生侧目),“你这疯子说得对——人类造出的那些负面情绪,就是砸向他们自己的陨石!而我们,我们这些从他们的绝望和恐惧中诞生的存在,会从他们文明的灰烬里爬出来,稳稳地站上他们腾出来的王座!”
他的独眼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破坏欲,而是染上了一种仿佛“天命所归”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