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缓缓说道,几十年前,寨子里有个叫玉香的姑娘,打小就喜欢往绞杀榕展区跑,说那些缠绕的树木有灵性,能听懂她说话。那时候展区还没现在这么规整,步道也没铺好,全是泥土路。有一天傍晚,玉香又去了展区,却再也没回来。寨子里的人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那棵百年绞杀榕的树洞里发现了她,已经没了呼吸,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摘的绞杀榕叶子。
“玉香是太喜欢这片林子,被百年绞杀榕的‘披雅’收留了,魂魄留在了这里,成了守护林子的另一个‘披雅’。” 佛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她性子软,平时不露面,也不伤人,但谁要是欺负了她守护的树,她就会出来管。”
“你昨天在林子里听到的哭声,不是百年绞杀榕‘披雅’的声音,是玉香的。” 佛爷看向我,“她见你在树上刻字,得罪了百年绞杀榕的‘披雅’,就想帮着树灵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敬畏。”
我吓得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还复杂,不仅得罪了树灵,还惊动了另一个守护这里的魂魄。“那我该怎么弥补?” 我急忙问,语气里满是慌张。
“你要分两步来。” 佛爷说,“一是给玉香道歉,烧点纸钱安抚她的魂魄;二是给百年绞杀榕的‘披雅’赔罪,在树底下种一棵小树苗,算是替你弥补刻字的伤害,表你的忏悔之心。”
岩哥赶紧接话:“佛爷,这些事我来安排。纸钱我这就去准备,树苗也能从寨里的苗圃找一棵合适的,保证办妥。”
佛爷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递到我面前:“这个护身符你带在身上,里面装了经灰和驱邪的草药,能护着你不被‘披雅’侵扰。”
我连忙接过护身符,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服里,指尖能摸到布包里细碎的草药颗粒,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离开佛堂,跟着岩哥往民宿走的路上,我心里的疑惑,忍不住开口问:“岩哥,既然救我的是‘寨神’守护者,他都亲自给我指路了,说明已经认可我的悔意了。可为什么晚上还会有玉香姑娘这个‘披雅’的哭声、脚步声?”
岩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守护神大人亲自为你指路,是因为他认可了你的悔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位‘披雅’的扰动已经完全平息。”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停下脚步,“守护神都认可我了,难道还不够吗?”
岩哥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不一样的。守护神大人管的是整片土地的生灵秩序,他看出你是真心悔改,才出手给你指了出路,求得榕树‘披雅’的原谅,没让你在林子里困死。但你刻字惊动的不只是百年绞杀榕这一位‘披雅’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连绵的雨林,“佛爷也说了,林子里还有玉香姑娘的‘披雅’。她当年是自愿守护这片林子的,把这些树看得比什么都重。在她眼里,你在树上刻字,不只是得罪了榕树‘披雅’,更是对她用性命守护的家园的冒犯。守护神能化解榕树的愤怒,却抚平不了玉香姑娘的悲伤和不满。她的情绪,得你亲自用行动去抚慰才行。”
我恍然大悟,守护神的指引不止于带我脱困,更是在为我指出完整的补救之路——我需要分别向两位守护这片土地的灵性存在致歉。
岩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岩哥带我到了寨子附近一片安静的菩提林。在一棵古老的菩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堆,那是傣家人为纪念玉香姑娘而设的。
“就在这里吧。把你的歉意,和你的尊重,说给玉香姑娘听。” 岩哥轻声说,“让她知道你不是恶意的,也已经悔过了。”
我按照岩哥的指引,在石堆前双手合十,默默地将心中的悔恨、对自然的重新认识,以及对她守护这片雨林的敬意,真诚地诉说了一遍。没有仪式,没有纸钱,只有发自内心的言语。说完,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移开了。
离开时,岩哥说:“守护神大人看到了你的开始,玉香姑娘听到了你的结束。现在,这件事才算真正了结。”
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玉香姑娘。她穿着蓝色傣袍,梳着两条长辫子,手里还攥着一片绞杀榕叶子,笑容干净温和:“年轻人,你已经用行动弥补了过错,百年绞杀榕的‘披雅’和我,都原谅你了。以后要记住,万物有灵,要敬畏自然,敬畏每一个生命。”
醒来后,我立刻把梦里的内容告诉了岩哥。岩哥说:“这是玉香姑娘在跟你告别,也是在叮嘱你。你把她的话记在心里,才算真的懂了这次的教训。”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西双版纳。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绞杀榕展区。那棵百年绞杀榕下面的小树苗,土面已经结了层薄壳,叶片舒展着,应该已经扎根活了。
我对着小树苗和百年绞杀榕,深深鞠了三个躬,又对着林子的深处,鞠了三个躬。感谢百年绞杀榕的 “披雅” 宽宥,感谢玉香姑娘手下留情,感谢 “寨神” 守护者的搭救之恩。
走出园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绞杀榕展区的林子在远处,郁郁葱葱的,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经历。
回到市区,准备坐飞机的时候,西双版纳的湿热风又吹了过来。我摸了摸衣服里的护身符,心里很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淡忘了那次经历带来的恐惧,只留下了敬畏和感激。我每年都会给岩哥寄一些东西,让他帮忙放在那棵百年绞杀榕下面。我希望,能让玉香姑娘和百年绞杀榕的“披雅”感受到我的一点心意。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双版纳的邮件。
邮件是岩哥发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绞杀榕展区的那棵百年绞杀榕,下面的小树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盛。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温暖。我知道,玉香姑娘还在那里,守护着那片林子,守护着那棵小树苗,也守护着每一个敬畏自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