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老张缓过神来，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是文物局的巡逻车开了过来。带队的是李科长，老张赶紧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李科长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就当没看见。”
李科长没解释原因，也没说要去阁子里查看，只挥挥手让巡逻队员绕着佛香阁警戒，自己站在排云殿台阶上，抬头盯着黑沉沉的阁顶，看了好半天。
老张揣着一肚子疑问回了值班室，这一夜再没合眼，总觉得耳朵里还响着那声闷响，眼前晃着那道纯黑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老张刚到园子里，就被保洁班的小李拽住：“张哥，你听说没？地铁施工停了！” 小李说，早上路过苏州街站，看见施工围挡里空无一人，大型机械都停着，门口还贴了 “临时停工” 的通知，没人说清要停多久。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昆明湖跑。果然，湖水变了样。
以前是清凌凌的绿，能看见水底的水草，今天却浑得发黑，像掺了墨汁，水面上漂着层灰扑扑的浮沫，风一吹就散成细小的油星子。他绕到石舫底下，弯腰细看，船身的青石板缝隙里，挂着几缕黑丝，细得像女人的头发，却比头发更韧，用手指一捻，不是断成几截，是直接碎成了粉末，落在手心黏糊糊的，带着点土腥味。
老张没心思干活了，跟班头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刘老头家跑。刘老头是爷爷的老同事，比爷爷晚两年退休，当年跟爷爷一起守过佛香阁，肯定知道更多内情。
刘老头他听老张说完佛香阁的黑影、停摆的施工和湖里的黑丝，转身就往屋里走，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是老张爷爷的遗物。
笔记本的纸页都黄透了，边角卷着毛边，里面是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记的全是颐和园的老规矩：“佛香阁每日卯时扫，柱基三尺内禁动土”“长廊画每月查，遇色变即报”。
翻到中间一页，几行字格外醒目：“佛香阁逢寅时忌响，昆明湖遇黑丝即封。乾隆二十九年，填洞建阁，铁梨为柱，石舫为锚。”
“这到底说的啥？” 老张指着字问，“铁梨木柱子是锚？锚啥啊？”
刘老头点了根烟，烟雾绕着他花白的头发转：“你爷爷没跟你细说，是怕你吓着，也怕你传出去惹麻烦。佛香阁底下压的不是啥古墓，是个深得能吞人的洞，乾隆爷建清漪园时，工匠挖地基挖出来的。”
刘老头说，当年那洞挖开后，扔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底，有胆子大的工匠绑着绳子往下探，刚下去没多远就喊着上来，说洞里有东西碰他的脚，滑溜溜的，还带着腥气。
乾隆爷知道后，没让人继续挖，反而调了糯米浆、石灰和生铁，把洞填得严严实实，又从云南运了八根铁梨木，柱脚削得比矛头还尖，一根根砸进洞底，这才在上面建了佛香阁。
“那些柱子不是撑房子的，是钉，把洞里的东西钉在底下。” 刘老头磕了磕烟灰，“石舫也是这个意思，看着是船，其实是锚，镇着昆明湖的水，不让洞里的东西借水出来。”
老张越听越心惊：“那洞里到底是啥东西？”
“说不清，没人见过真容。” 刘老头说，他 1976 年刚上班那年，唐山地震后，佛香阁的西角柱基裂了道缝。
文物局的人抢修时，从裂缝里掏出过几块黑土，土块里裹着细小的鳞片，比鱼鳞硬，颜色发黑，用锤子都砸不碎。后来文物局的人来，把裂缝填了，还下了封口令，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现在地铁施工震松了土，钉松了，锚也晃了。” 刘老头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沉得很，“湖里的黑丝，就是那东西的气透出来了 。那东西，可能要出来了。”
时间倒回清乾隆二十九年，也就是1764年。这年春天，现在的万寿山脚下热闹非凡，乾隆爷下旨扩建清漪园，要在万寿山顶建一座高阁，给孝圣宪皇后祝寿。
工部不敢怠慢，侍郎德保亲自挂帅，从京郊和河北征调了上千工匠，连石料带木材，顺着京杭大运河往这边运，山脚下的临时工棚都搭了半里地长。
德保每天天不亮就上工，戴着顶素面毡帽，背着手在工地上转。按图纸，阁楼地基要挖三尺深，夯实地基后再砌石条。头十天都顺顺当当，直到负责挖地基的工匠喊了一嗓子：“大人，碰着硬东西了！”
德保赶紧走过去，那处地基已经挖了两尺深，土是褐黄色的，很松软，可铁锹下去，“当” 的一声撞得火星子都出来了。几个工匠轮流挖，把周围的土清开，露出块青黑色的石头，是一道门的边缘。
石门嵌在山岩里，表面光溜溜的，没刻龙凤，没题字，只有几道不规则的纹路，像水冲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东西抓过，看着很糙。
“是老物件？” 德保蹲下来摸，石门冰凉，敲上去是实心的声响。他不敢做主，赶紧上奏。乾隆爷当天就来了，穿着便服，站在石门跟前看了半天。
石门有一人多高，关得严严实实，推不动也敲不开。工匠们想用炸药炸开，被乾隆爷喝止了：“先挖，看看这门通哪儿。”
工匠们沿着石门周围挖，挖了三天，才发现这石门是嵌在山岩里的，后面是一个洞。有人举着火把往洞里照，火光照不到底，只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水流，又像是别的什么。
“里面有东西吗？”乾隆爷问。有个胆子大的工匠绑着绳子往下探，刚下去三丈，就喊着要上来，脸色惨白，说洞里有东西碰他的脚，滑溜溜的，还有腥味。
这事很快传开，工匠们都不敢再靠近。有个老石匠说，这洞是“地眼”，通着海，里面住的是“水祟”，挖开了要遭灾。德保也慌了，劝乾隆爷换个地方建阁。可乾隆爷没同意，只下了道旨：“填了这洞，就在这儿建阁。”
填洞用的不是普通的土石，是糯米浆混合石灰，还有大量的生铁熔块。乾隆爷特意从云南调来了八根巨大的铁梨木，说要做阁楼的柱子。铁梨木坚硬如铁，沉水不腐，历来是建宫殿的好材料，可用来做阁楼的柱子，还是第一次——一般的阁楼用松木或杉木就行，没必要这么讲究。
更反常的是，填洞那天，乾隆爷亲自来了，还带了京城大觉寺的住持。住持在洞前念了一天经，然后乾隆爷下令，把铁梨木的底端削尖，像桩子一样，一根根砸进洞底，再用糯米浆和生铁把洞填实。
“这柱子不是撑房子的。”有工匠私下议论，“是钉，把洞里的东西钉住。”
这话传到乾隆爷耳朵里，他没发怒，只让人把那个工匠调到了石舫的工地。石舫是昆明湖里的一艘石头船，本来设计的是普通的石质船身，乾隆爷却下旨，在船底加了三层铁锚，锚链直接连到湖底的石基上，还特意让工匠在船身刻了“不系舟”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