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儿发来的那条“演员le研讨会”邀请,刘天昊在温泉旅馆回程的车上看了一眼,回了句“好”,便没再多想。
直到周三晚上,他按照地址来到江南区一栋外观低调但内部设施顶级的商务楼,走进林允儿个人工作室配套的私人影院时,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剧本围读”。
影院里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既明亮能看清剧本,又不刺眼。可容纳二十人的真皮座椅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林允儿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正和旁边的权俞利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摊着剧本。咸恩静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短发利落。
朴秀荣则和徐贤坐在一起,两人似乎在看同一本表演理论书,低声交流着。郑秀晶独自坐在靠墙的座位,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指尖夹着笔,似乎在做笔记。
“欧巴!你来啦!”林允儿眼尖,第一个看到刘天昊推门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小跑着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就等你了!”
“刘会长。”徐贤也站起身,礼貌地点头,但眼里带着笑意。私下里她也叫欧巴,但在这种“研讨会”场合,她下意识用了更正式的称呼。
“欧巴,晚上好。”咸恩静收起手机,抬手打了个招呼。
权俞利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刘天昊被林允儿挽着的手臂上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郑秀晶摘下一只耳机,看向门口,对上刘天昊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重新低下头看笔记本,但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没再写字。
“不是说剧本围读吗?”刘天昊任由林允儿拉着走到前面,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除了t-ara的朴孝敏因为有个电台行程来不了,昊天旗下目前在演员路上发展不错的几位几乎都到了。
“是围读,也是交流,更是嗯,互相折磨。”权俞利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的剧本,“允儿说,既然欧巴你是我们好多部戏的投资人,又是‘最挑剔的观众’,不如来给我们上上课,挑挑刺。”
“我可没这么说。”林允儿吐了吐舌头,“我是说,请欧巴来分享一下,从投资者和观众角度,怎么看剧本和表演。欧巴你看项目眼光那么毒,上次给我挑的那个独立电影剧本,导演都夸我开窍了。”
“是啊,欧巴。”朴秀荣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天昊,“说说嘛,我们最近都接到不少本子,有点挑花眼了。”
徐贤也认真地看着刘天昊:“我也很想知道,在欧巴看来,什么样的表演是真正有生命力、能打动人的,而不是流于技巧。”
咸恩静点点头:“最近拍打戏多,有时候会担心过于注重形式,忽略了人物内核。”
郑秀晶虽然没抬头,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刘天昊在特意留给他的中间位置坐下,林允儿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权俞利坐在他另一边,其他人也调整了一下座位,呈半包围状。面前的桌子上除了各自的剧本、笔记本,还放着饮料和点心,气氛比想象中更轻松,但也带着专业的认真。
“那就聊聊。”刘天昊靠进柔软的座椅里,姿态放松,但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惯有的审视感,“从哪开始?”
“从最近那部大热的《迷雾追踪》开始吧?”权俞利率先开口,“媒体吹爆了男女主的演技,特别是那个长镜头哭戏,欧巴觉得怎么样?”
刘天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镜头语言和剪辑加分太多。单看表演,女主在得知真相那场戏,情绪爆发的前奏铺垫不足,眼泪来得太刻意,是‘我要哭了’而不是‘我忍不住哭了’。
对比一下三年前那部《晚春》里,老戏骨金美淑在女儿婚礼上那个转身抹泪的镜头,后者甚至没给特写,但观众能感受到她心里那场海啸。”
他语气平淡,但点评一针见血。在座的几位演员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思索的表情。《迷雾追踪》是最近的话题之作,赞誉一片,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批评核心表演。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强调‘体验’,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瞬间进入。梅斯勒的‘方法派’更实用,但容易陷入自我重复。”
刘天昊继续道,目光掠过众人,“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技巧不够,是选择太多,想表现的太多,反而丢了‘真’。观众不傻,镜头更不傻,你心里那点‘演’的念头,藏不住。”
朴秀荣若有所思:“欧巴是说要更‘相信’情境,而不是‘表现’情绪?”
“可以这么理解。”刘天昊点头,“比如恩静你刚才说的打戏。你为什么打?仇恨?守护?绝望?目的不同,出手的力度、角度、甚至眼神都该不同。现在很多动作戏,只剩下‘好看’,没了‘为什么’。”
咸恩静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明白了。我接的那个警匪片剧本,打戏很多,我之前更多在设计动作衔接,看来得重新想想每场打斗的人物状态。”
讨论逐渐深入。从具体的表演片段分析,到不同导演风格的适应,再到剧本选择的考量。刘天昊并非科班出身,但他阅片量惊人,对市场风向、观众心理、制作流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他能随口说出某部冷门艺术片里一个配角处理台词的精妙之处,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部商业大片主角人设崩塌的根本原因在于剧本逻辑。
他提到正在让公司内部评估的几个新项目,其中一个聚焦底层女性互助的犯罪题材电影,设定大胆,结构新颖,让在座几人都提起了兴趣。
“资本喜欢安全的类型,但安全意味着平庸,意味着容易被遗忘。”刘天昊看着她们,“你们现在的位置,可以开始挑一些有风险但有意思的本子了。昊天可以承担一部分风险,前提是你们自己真想明白要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几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消化。林允儿看着刘天昊侧脸,眼神有些出神。权俞利则转了转手里的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说不练假把式。”权俞利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欧巴说得头头是道,不如实践一下?我们玩个即兴表演游戏怎么样?”
“好主意!”林允儿立刻附和,眼睛弯起来,“抽签决定情景和搭档,现场发挥,其他人点评。欧巴也要参加!”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连一直比较安静的徐贤和郑秀晶都点了点头,显然有些跃跃欲试,也想看看这位“理论大师”实战如何。
林允儿早就准备好了小纸条,写了好几种经典或狗血的情景,揉成团放进一个水晶碗里。又写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刘天昊的名字,放在另一个碗。
“先抽情景,再抽搭档!”林允儿把碗放到中间。
权俞利先抽,展开纸条:“‘餐厅里,发现约会对象是前任的现任’哇,够狗血。搭档是秀荣?”
朴秀荣眨眨眼,站起来,瞬间进入状态,捋了捋头发,露出一个带着打量和些许挑衅的笑容。权俞利也立刻挺直背,下巴微抬。
两人即兴发挥了一段充满机锋和潜台词的对话,将那种尴尬、试探、较劲的氛围演得活灵活现,赢得一片掌声。林允儿负责录像。
接着是咸恩静和徐贤,抽到“医生告知绝症患者病情”,两人都迅速收敛表情,一个冷静克制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从难以置信到绝望崩溃,层次清晰,情感真挚,表演结束,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该欧巴了!”林允儿把碗推向刘天昊,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刘天昊随手抽出一个纸团,展开。
“机场,偶遇五年未见的前任。”林允儿念出情景,然后看向另一个碗,“搭档是秀晶!”
郑秀晶正在喝水,闻言顿了一下,抬起眼,对上刘天昊的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下水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其他人则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权俞利甚至轻轻“哦~”了一声,带着调侃。
前任重逢,还是和这位关系复杂的会长欧巴演。郑秀晶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她知道是游戏,但“前任”这个词,配合眼前这个人,还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速调整呼吸,告诉自己这是表演,是工作。但当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时,手指还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刘天昊也站了起来,走到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神色如常,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复古怀表,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就当是道具吧。”他随意地说。
“开始?”林允儿举着手机,准备录像。
刘天昊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惯常的疏离和掌控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追忆,又努力维持平静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郑秀晶,目光似乎穿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慢慢聚焦回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
郑秀晶被他这瞬间的入戏带得心里一紧。她原本准备好的、属于演员郑秀晶的专业外壳,在那道目光下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被刻意封存的画面。
她吸了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进入“偶遇多年未见前任”的状态,惊讶,尴尬,一丝慌乱,以及强装的镇定。
“好久不见。”刘天昊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语速也慢,像在确认什么。
郑秀晶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外套下摆:“嗯。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你还好吗?”
“老样子。”刘天昊扯了扯嘴角,这次笑出来了,但很淡,没什么温度,“出差?还是”
“回来办点事。”郑秀晶移开视线,看向并不存在的机场窗外,“明天就走。”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旁观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被这迅速建立起来的、充满张力的氛围吸引了。
“当年”郑秀晶忽然开口,又停住,像是后悔提起,但话已出口,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刘天昊,眼神里多了些更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尴尬,“当年我给你发的最后那条信息,你看到了吗?”
这是即兴,剧本上没有。郑秀晶顺着情绪,加了一句。
刘天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归于平静的幽深。
“看到了。”他说。
“那为什么”郑秀晶追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为什么不回?哪怕哪怕只是一个字。”
刘天昊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又移回她脸上。
“回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入深潭,“问你为什么走?还是祝你一路顺风?”
郑秀晶像是被噎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那不是演出来的,旁观的人都看得出来。某种真实的、被压抑的情绪,借着“表演”的壳,悄然渗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水光,要落不落。
“我”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迅速偏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发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抱歉,我失态了。航班要登机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僵硬和孤单。
“秀晶。”刘天昊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郑秀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刘天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像锤子一样敲在郑秀晶心上:“当年你问我,在你和你的梦想之间,我会选哪个。现在答案还重要吗?你已经是郑演员了。”
郑秀晶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像是用尽了力气,快步走向门口(想象中的),拉开了并不存在的门,走了出去。
表演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音。权俞利忘了关录像。林允儿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咸恩静、朴秀荣、徐贤都怔怔地看着房间中央的刘天昊,又看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郑秀晶真的刚刚夺门而出。
刘天昊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走到椅子边,拿起那块怀表,揣回口袋。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疲惫、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痛楚的男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哇”朴秀荣第一个回过神,喃喃道,“秀晶欧尼演得太好了。欧巴你也”
“何止是好。”咸恩静语气复杂,“最后那句台词绝了。”
徐贤若有所思:“秀晶前辈的情绪爆发得非常真实。那个眼泪”
权俞利按下停止录像的按键,看向刘天昊,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欧巴,你确定你没偷偷学过表演?还是说这就是天赋?”
林允儿则跑到门口,打开真正的门,朝外张望了一下,小声喊:“秀晶啊?没事吧?”
郑秀晶从旁边的洗手间走了出来。她已经用冷水拍过脸,但眼周还是有点红,神色也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仔细看,能发现一丝不自然。她走回来,避开刘天昊的视线,低声说:“我没事。刚才有点太投入了。”
“何止是投入!”林允儿挽住她的胳膊,“简直神了!我都看哭了!欧巴最后那句话,太戳心了!你们俩这即兴,绝了!下次真该找刘会长拍部戏,我看演技吊打现在很多男主演!”
郑秀晶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喝水,指尖有些凉。
刘天昊也坐回位置,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情绪激烈的即兴表演与他无关。他看向权俞利:“视频删了吧,练习而已。”
“别啊!”权俞利把手机护住,“多有纪念意义!我保证不外传,就我们自己留着看,当教学素材!”
刘天昊看她一眼,没再坚持。
这时,刘天昊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金泰妍”。
刘天昊拿起手机,对其他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窗边接起。
“喂,泰妍。”
电话那头传来金泰妍清晰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欧巴,我和承完、雪莉在你工作室门口了!说好今天‘创作营’开门的,你人呢?我们都等十分钟了!你不是忘了吧?”
刘天昊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确实答应过金泰妍,帮她和她新拉的“创作小分队”(孙承完和崔雪莉)找个安静地方一起写歌,还开玩笑说可以借用他顶层的工作室,那里隔音好设备全。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房间里这几位还沉浸在刚才即兴表演余韵中的演员们。
“没忘。临时有个会,耽搁了。你们在楼下咖啡厅稍等十分钟,我让助理下去接你们。”刘天昊语气平稳。
“好吧,快点哦!雪莉带了新曲子,超棒的!”金泰妍不疑有他,挂了电话。
刘天昊收起手机,转身。林允儿耳朵尖,听到了“泰妍”、“承完”的名字,好奇地问:“欧巴,泰妍欧尼找你?还有承完?”
“嗯,之前约了聊点音乐上的事。”刘天昊简短解释,走回座位,“刚才的即兴,都说说感受和可以改进的地方。恩静,你先来,从旁观者角度。”
话题被拉回专业讨论,但权俞利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里面存着刚才那段即兴表演的视频。而郑秀晶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刚才表演时那种心悸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