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小队最终还是选择了冒险抵近,获取了最关键的一瞥,并付出了代价。
他们在黑石城东北五里一处风蚀岩柱的阴影中,架设了伪装,用特制的、镜片经过防能量干扰镀膜(基于稳定剂原理)的潜望式千里镜,忍着越发强烈的地面震颤和灵魂层面的不适感,持续观察了井口区域两个时辰。
他们看到:井口周围的血色“渊文”阵图已被重新勾勒,光芒流转,如同呼吸。数十名黑袍祭司环绕井口跪拜,吟诵声如群蜂鼓噪,即便相隔数里,也令人心烦意乱。那些南朝护卫则退到了第二线,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注视着井口和四周,手中兵器在绿光映照下泛着寒光。
井中喷涌的暗绿光柱直径已扩大到接近一丈,光芒粘稠如有实质,其中闪烁的、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轮廓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是纠缠的触须,有时是多节的肢体,有时是难以辨识器官的肿块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饱含痛苦与饥渴的沉闷低吼。
更令人心悸的是,井口附近的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细小裂缝,从中渗出同样暗绿色的、带着刺鼻硫磺与腐肉气息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仿佛被缓慢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仪式已至关键,井中之物‘活性’激增,恐随时破‘门’而出。祭司群体精神亢奋近乎癫狂,南朝护卫中部分人面露惊惧。”“夜鸮”队长的密报如此写道,字迹略显潦草,“观察点亦受能量余波侵蚀,两名队员出现幻视幻听、呕吐症状,已服用解毒剂,情况暂稳。我等位置恐将暴露,请求准许在获取最后一批影像记录后,分批向东南预定点撤离。另,发现疑似小型运输队从黑石城西门出发,驮载密封箱笼,往西北荒漠方向而去,护卫严密,未能追踪。”
几乎在收到这份密报的同时,隐谷的“溯源小组”也传来了紧急推算结果。
玄明子等人结合最新星象观测(隐谷有简易观星台)与古籍中对类似“地眼开启”记载的周期分析,提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根据星辰运行轨迹,未来七日内,将有连续三个夜晚,北辰与“天玑”、“天璇”二星构成一个被称为“逆杓”的特定夹角,此星象在相关邪典记载中,被称为“地户微张,秽气上涌”之时,是进行深层地脉沟通或开启“非阳世门户”的最佳窗口期之一!而最大的能量峰值,很可能出现在第三夜子时前后!
“黑石城之井,必是‘地户’之一!他们定会在此窗口期内,全力完成最后步骤,尝试接引或释放井中之物!”玄明子在密信中疾呼,“将军,时不我待!一旦门户洞开,恐有滔天之祸!”
七日,只有七日。而消息传递、部队调动、制定详细计划,都需要时间。
林惊雪没有时间犹豫。她立刻召见侯三。
“‘破障组’训练如何?”她开门见山。
“三十人已挑选完毕,均为敢死之士,熟悉新装备,初步掌握邪术防御要点及协同破坏战术。然时间仓促,远未精熟,尤其对井中可能出现之‘巨物’,尚无应对良策。”侯三回答得毫不掩饰困难。
“没有时间精熟了。”林惊雪斩钉截铁,“今夜子时,你亲率‘破障组’,携带全部装备及三日干粮,自隐谷秘道出发,昼伏夜行,务必在五日内,抵达黑石城东南四十里处的‘风裂谷’预定点潜伏。‘夜鸮’小队会在那里与你们汇合,提供详细情报和地图。”
她指向沙盘:“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不是正面阻止仪式。而是在对方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注意力最集中于井口时,利用混乱和能量扰动,执行三项破坏:第一,用特制炸药和燃烧剂,重点攻击工棚区,尤其是已组装或待组装的精密器械、存储的特殊合金和晶粉,力求彻底摧毁其‘钥匙’制造和稳定装置的能力。第二,伺机破坏井口绞盘、轨道及部分‘渊文’阵图节点,延缓其进程,制造混乱。第三,若机会极佳尝试对井口本身进行有限爆破或堵塞,但此为目标三,优先级最低,以保全队伍为要。”
她看着侯三的眼睛:“记住,你们的行动,目的是干扰、拖延、破坏其物资和设施,打乱其节奏,为我们争取更多应对时间,并获取尽可能多的实物证据(如器械碎片、图纸残页)。不是去和井里的东西拼命。一旦暴露或任务达成,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沿途会有接应。若事不可为保全人员,带回情报,亦是功勋。”
侯三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重托!”
“带上这个。”林惊雪将一枚用稳定剂处理过的、小巧的金属符牌交给侯三,“靠近强烈‘渊文’能量源时,此物会发热预警。还有,隐谷刚送来一批新制的‘清心丹’,对抗精神侵蚀有些效果,分给队员们。愿天佑忠勇。”
侯三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几乎在“破障组”秘密开拔的同时,由江宁织造衙门“组织”的江南工匠“游学”队伍,浩浩荡荡抵达了燕城。
队伍规模不小,足有六十余人。领头的是一位姓胡的织造衙门管事,圆脸微须,笑容可掬,说话滴水不漏。队伍中除了二十余名各色工匠(纺织、木工、铁匠、陶瓷等),竟还有数名账房、文书,以及十几名孔武有力的“随行护卫”。
林惊雪在经略司衙门正堂,以副使身份接见了胡管事一行,态度热情而官方。她按照与赵珩商定的策略,表示欢迎江南同仁前来“交流技艺,共促民生”,并安排沈文谦全程陪同接待。
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安排他们住进驿馆,设宴接风,第二日便安排参观燕城官办的“百工坊”中几个相对外围、技术含量适中的区域,如改良织布区、标准农具锻造区等。讲解的匠师也经过叮嘱,只展示成果,不深谈原理,尤其对涉及标准化流程、特殊合金配方、能量相关应用等核心内容,一概以“工艺复杂,尚在摸索”或“此乃军中机密,不便外泄”为由搪塞过去。
胡管事等人看得啧啧称奇,问得也很仔细,但都在合理范围内,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些江南的改进建议,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暗中的监控从未放松。侯三虽已离开,但其副手,一名同样机警干练的退役斥候头领,负责指挥对江南队伍的监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些异常。
首先,那十几名“护卫”太过精悍,举止步伐带有明显的军中痕迹,且眼神锐利,对周围环境保持着超乎寻常的警惕,不像是普通商队护卫。其次,队伍中有两名“工匠”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手指白皙,不像常年劳作,反而对工坊内的计量工具、图纸管理方式、甚至废弃边角料的处理流程异常感兴趣,问的问题也颇为专业深入。第三,胡管事在私下与沈文谦交谈时,多次旁敲侧击,打听北疆矿藏分布、特别是几种用于制造特殊合金的稀有矿物产出情况,以及“百工坊”与军中“匠作营”之间的协作关系。
“他们在摸底,也在试探我们的技术边界和资源掌控能力。”林惊雪在听取汇报后判断,“那两名‘工匠’,很可能是曹家暗中培养的技术人员或探子。那些‘护卫’,恐怕是曹家私下蓄养的死士或与某些军中势力有勾连。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游学’。”
她下令:继续“热情”接待,满足其合理的参观要求,甚至可以安排一场“技艺切磋”展示,但核心区域和关键人员必须隔离。同时,加强对驿馆的监控,尝试监听其内部谈话,并设法摸清那两名可疑“工匠”和护卫头领的底细。
她特意叮嘱沈文谦:“可以‘无意间’透露,我们最近在边境发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江南精巧物件’,正愁不知出处,想请江南来的行家帮忙辨认辨认。看看他们反应。”
这是一步险棋,意在打草惊蛇,观察对方是否会露出马脚,甚至可能迫使对方采取某些行动,从而抓住把柄。
隐谷秘道入口,夜色如墨。
三十名“破障组”成员全部换上了特制的灰黑色伪装服,脸上涂抹油彩,装备经过消光处理。每人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里面除了武器、炸药、燃烧剂、防护装具、解毒药品、干粮清水,还有那份简陋的“方位指示仪”和几枚“清心丹”。
侯三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毅的面孔。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黑石城此刻必是龙潭虎穴,邪术诡异,敌众我寡,还有那不知底细的井中恐怖。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沉声道:“诸位兄弟,此行为何,想必都已清楚。北疆安宁,身后家园,皆系于此行。将军有令,以干扰破坏为要,保全自身为先。但既入虎穴,便需有搏虎之胆!记住各自的职责,相信身旁的袍泽,听从号令。出发!”
三十人无声融入黑暗,沿着崎岖隐秘的山道,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暗绿光芒和邪恶低语笼罩的土地,坚定前行。
同一夜,燕城驿馆,灯火通明。
沈文谦做东,宴请胡管事一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酒过三巡,沈文谦似有些“醉意”,拉着胡管事感慨:“胡管事,你们从江南来,见识广博。不瞒你说,我们北疆地处偏僻,有些东西见了都不认识,平白闹笑话。”
胡管事笑道:“沈司业过谦了,北疆如今日新月异,工坊之利,令我等大开眼界,何来笑话?”
沈文谦摆摆手,压低声音:“前些时日,边境弟兄巡哨,捡到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有精致的铜管零件,有特殊的合金碎片,甚至还有刻着古怪花纹的玉扳指看着像是南边的工艺,但又有些不同。我们这边没人认得,又不好大张旗鼓去问,怕惹麻烦。正好胡管事和诸位行家在此,不知可否私下帮忙掌掌眼?”
他说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席间那两名可疑的“工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哦?还有此事?若是南边流出的寻常物件,或许老朽能认得一二。待明日有空,沈司业可拿来瞧瞧。”
那两名“工匠”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头饮酒,另一人则接口道:“不知是何种合金碎片?我二人对冶铁锻铜略知一二,或可分辨。”
沈文谦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热切”:“那太好了!都是一些小东西,明日我便让人送到驿馆。对了,还有半张残破的皮子,上面有些红道道,弯弯曲曲,像字又像画,看着怪瘆人的,也不知是什么”
“皮子?红道道?”胡管事这次反应稍慢,但那名低头饮酒的“工匠”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疑,虽然立刻掩饰下去,但瞬间的失态已被沈文谦和隐藏在暗处的监视者捕捉到。
“许是哪个部落的巫画吧,漠北之地,多有些装神弄鬼的。”胡管事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来,沈司业,再饮一杯,多谢盛情款待!”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显微妙。
深夜,驿馆客房。
胡管事与那两名“工匠”聚在一间屋内,灯火被调至最暗。
“他们发现了扳指和铜管碎片还有皮质残卷?”一名工匠声音低沉,“是边境捡的,还是他们的人已经到了黑石城附近?”
“不确定。”胡管事脸色阴沉,“但沈文谦突然提起,绝非偶然。这是在试探,甚至可能是警告。北疆这位林副使,果然不简单。”
“计划是否要提前?或通知那边加强戒备?”另一名工匠问。
胡管事沉吟片刻:“我们此行任务,一是摸清北疆工坊底细和资源,二是设法建立一条更隐蔽的输送通道,三是必要时制造些‘意外’,干扰其视线。如今看来,第一项阻力不小,第二项需从长计议。至于第三项”他眼中寒光一闪,“或许可以借他们‘请教’之名,做些文章。那皮质残卷若真是‘渊文’载体,普通人接触,必受其害就算不受害,也能制造恐慌,转移注意力。”
“但若被他们察觉是我们做的手脚”
“所以要做成‘意外’。”胡管事冷笑,“他们不是要我们‘掌眼’吗?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你们准备好东西,要处理得看不出是我们动的手脚,最好是‘古物自带’的诅咒那种效果。另外,通知我们在城里的人,想办法散播些流言,就说北疆工坊挖掘古迹,触怒了地底邪神,引来了不祥把水搅浑。”
“那黑石城那边?”
“我会设法传讯,让他们小心北疆可能有的小动作。但主要精力,必须放在仪式上。只要‘门’打开,得到‘神’的恩赐,这些边陲小患,弹指可灭。”胡管事语气中透出狂热与期待。
他们不知道,隔墙有耳。更不知道,一支携带致命炸药和坚定决心的精锐小队,正夜行晓宿,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黑石城的心脏。
而燕城经略司后堂,林惊雪也未眠。她面前摊开着沈文谦关于宴席的详细汇报,以及监视者关于驿馆密谈的片段记录(只能听到零星关键词)。
“果然沉不住气了。”林惊雪手指轻点“皮质残卷”、“诅咒”、“散播流言”这些字眼,“想玩邪的,转移视线?”
她想了想,提笔写下几条指令:一、加强驿馆及“百工坊”要害区域安保,尤其是防火防毒。二、令沈文谦明日“请教”时,带上经过特殊处理、绝无危险的仿制品,并安排“太医”随行,以防万一。三、暗中引导城内舆论,若出现相关流言,则以其矛攻其盾,散布“江南客商携带不祥古物,意图祸乱北疆”的反向消息。四、对胡管事及那两名重点“工匠”的监控,升级到十二时辰不间断,尝试截获其对外传递的信息。
双线博弈,都已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漠北的阴影与江南的暗流,在北疆这片土地上激烈碰撞。
而决定性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