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卫副统领雷肃踏入黑水堡的瞬间,多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让他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不是因为有敌意,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深彻骨髓的“异常”。
空气比堡外清冷两分,呼吸间带着微弱的、类似金属电离后的腥甜。脚下石砖缝隙里,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缓缓流淌,像水银,又像活物。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仿佛整座堡垒本身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你正走在它的血管里。
引路的韩猛沉默着,铁甲摩擦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韩校尉,”雷肃终于开口,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沉闷,“堡内守军士气如何?”
“尚可。”韩猛的回答简短,“见过更糟的。”
雷肃听出了弦外之音:这里的士兵经历过比敌军围城更可怕的事情。他不再多问,直到登上主城墙。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乳白色的能量穹顶,像一层半透明的、缓慢呼吸的光膜,笼罩着整座堡垒。阳光穿透它时会发生轻微的折射扭曲,在城墙投下流动的、水波般的光影。它没有实体,却比任何铜墙铁壁更让人感到压迫——因为它代表着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
然后,他看到了林惊雪。
这位名震西北的女将军,比他想象中更瘦削、更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光,像淬过火的刀锋,即使隔着十步距离,也能刺透一切伪装。她站在那里,仿佛城墙本身的一部分。
“玄甲卫副统领,雷肃。”雷肃摘下头盔,按照军中规矩抱拳,“奉旨而来。”
“林惊雪。”她回礼,没有多余寒暄,“陛下旨意,是要接管黑水堡?”
“是。”雷肃直视她的眼睛,“但旨意中也有‘查明真相’四字。接管之前,雷某需先知道,这座堡里到底在发生什么,以及——”他抬手指向头顶,“那是什么。”
林惊雪沉默了三息,忽然问:“雷将军入堡时,可曾看到东北荒原上的焦痕和尸体?”
“看到了。敌军败退的痕迹。”
“他们败退,不是因为守军勇猛。”林惊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因为他们携带的火油毒罐,在接近城墙时,被‘它’冻结失效了。”
雷肃瞳孔微缩。
“随我来。”林惊雪转身走下城墙。
雷肃跟随她穿过曲折通道,进入地下一层。当那扇厚重的石门打开时,饶是他见惯生死,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暗红色纹路如蛛网覆盖全身,胸口亮着浅蓝色光点,双眼紧闭,但眼皮下有规律的光晕流转。周围是奇形怪状的仪器、闪烁的水晶、流转的阵图,以及空气中那股愈发浓烈的、非尘世的味道。
“这是‘执一’,”林惊雪介绍,“或者说,是某个上古文明留下的‘协议执行体兼第七型监督者’。堡顶的能量穹顶,是他所属网络的一部分,用于连接、同步环境,并在必要时执行净化。”
她用了最短的时间,将星陨湖“星门”、金属部件、共鸣阵实验、坐标泄露、能量连接、以及最关键的“百日净化倒计时”,清晰地告知雷肃。
雷肃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疑,再到彻底的震撼。当听到“净化协议一旦启动,半径五里内所有非协议生命将被清除”时,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荒谬”他低声说,但看着石台上的执一和周围那些超越时代的仪器,他知道这不是谎言。
“更荒谬的是,我们只有一百天时间阻止它。”林惊雪指向一面墙上新绘制的巨大图表,上面标注着复杂的参数曲线和倒计时数字——97天11时辰(从昨日算起),“我们需要将堡垒及周边区域的环境参数,稳定到这套上古系统认定的‘安全线’以下。而我们对‘安全线’的具体标准、对环境参数的调控方法,几乎一无所知。”
雷肃走到图表前,看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和起伏的曲线:“陛下知道这些吗?”
“陛下知道有上古遗物,知道齐王可能勾结邪教欲夺之,知道此事关乎国运。”林惊雪说,“但‘百日净化’的细节,我也是昨日才知晓。雷将军,你现在明白了——陛下让你‘接管’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边防堡垒,而是一个绑定了整个西北、甚至更广范围生灵性命的定时火雷。”
雷肃转身,死死盯着她:“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立刻以‘妖言惑众、私通邪物’之罪,将你就地拿下,押送京城?”
“你可以试试。”林惊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首先,执一不会允许你打断‘协同协议’。其次,堡外至少还有两股势力在虎视眈眈,你拿下我,堡垒防御瞬间崩溃,他们冲进来,要么抢走执一和这里的研究成果,要么直接摧毁一切——无论哪种,都可能提前触发净化。最后”
她走近一步,目光如炬:“雷将军,你真的是那种只会盲目执行命令、不顾万千百姓死活的人吗?玄甲卫的誓言,是‘护国卫道,守疆安民’。如果‘国’和‘民’的存续,系于这个石室之中,你的‘道’,该往哪里走?”
!雷肃沉默了。
石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执一胸口光点规律的脉动。
良久,雷肃缓缓吐出一口气:“我需要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的证据,以及证明你们确实有办法在一百天内解决此事的可能。”
“证据,我可以给你。”林惊雪说,“至于办法执一正在尝试从他的破损数据库中,恢复‘环境参数调控’的具体协议。但这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前往其他上古节点获取补充数据。”
“其他节点?”
“星陨湖是一个‘次级枢纽’。”林惊雪指向西北方向,“而执一确认,在昆仑山脉某处,存在一个‘主枢纽’。那里可能有完整的数据库,甚至可能有更高权限的指令。但星陨湖距离我们三日路程,且有能量乱流;昆仑更远,险阻重重,百日之期,未必来得及。”
雷肃再次看向石台上的执一。这个非人存在的浅蓝色光点,似乎随着对话的进行,微微增强了一瞬。
“给我看证据。”雷肃最终说,“然后我需要时间思考。”
执一在半个时辰后再次苏醒。
这一次,他的意识似乎更清晰了。浅蓝色的瞳孔在石室内缓缓移动,扫过雷肃时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扫描分析。
“新个体能量特征符合‘中原皇族禁卫’模板。权限未识别。意图待评估。”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用词更精准了。
“他是盟友,暂时。”林惊雪说,“我们需要你展示一些证据,证明‘净化协议’的真实性,以及‘环境参数调控’的必要性。”
执一沉默了几息,胸口光点闪烁频率加快。然后,他抬起右手——这个动作比之前流畅许多——在空中虚划。
一道浅蓝色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在石室半空交织、展开,形成一幅动态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天空是暗红色的,有巨大的几何体在云层中缓缓旋转。忽然,其中一座“山峦”般的几何体表面裂开无数光痕,无数道乳白色的光束如雨点般射向大地。光束所过之处,一切生命——奔跑的兽群、茂密的森林、甚至蜿蜒的河流——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化为飞灰。大地变得平坦、光滑,只剩下最基本的岩石和土壤。
“这是净化协议的记录影像?”康博士颤声问。
“是历史数据片段。”执一回答,“编号‘第七次环境重置’,执行时间无法换算。目标:清除‘过度增殖且偏离协议’的生态群落,恢复基础环境参数。”
影像中,大地上出现了新的生命形式——一些简单、规则、发着微光的苔藓类植物开始蔓延,很快覆盖了被净化过的区域。
“重置后,会植入‘标准生态模板’。”执一解释,“确保环境稳定,符合‘主序’要求。”
雷肃看着那毁灭性的白光,脸色惨白。他终于完全相信了——这不是人力可敌的灾劫,这是文明层面的抹除工具。
“黑水堡现在的环境参数,离触发净化还有多远?”林惊雪问。
执一挥手,影像切换为一幅复杂的参数网状图。图上有十几个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个环境参数:能量浓度、生命活性密度、地质稳定性、大气成分偏差大部分节点都亮着黄光,有三个亮着刺眼的红光。
“‘生命活性密度’超标,因堡内聚集了过多人类。”“大气成分偏差’因燃烧、金属冶炼等活动持续增加。”“‘能量场扰动’因外部敌军活动及内部实验,间歇性超标。”执一指出那三个红点,“任何一项参数突破临界线超过七日,或三项同时超标超过十二时辰,净化协议将自动判定为‘环境失控’,启动倒计时终结。”
“如何降低这些参数?”雷肃追问。
“标准方案:减少区域内生命数量;停止一切非协议能量活动;引入‘环境稳定剂’调节大气。”执一说,“但我的数据库损毁,不知道‘环境稳定剂’的具体配方和制造方法。可能储存在主枢纽,或某个次级枢纽的备份库中。”
林惊雪与康博士对视一眼。减少生命数量不可能;停止一切活动也不现实;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那个“环境稳定剂”。
“星陨湖的次级枢纽,可能有备份吗?”林惊雪问。
“概率百分之三十七。”执一回答,“星陨湖枢纽的主要功能是‘地脉能量调节与星图观测’,环境数据库可能不完整。但那里或许有通往其他节点的‘信道图谱’。”
“信道图谱?”
“上古网络节点间的能量传输路径图。”执一解释,“找到它,可能定位到其他保存更完好的节点,包括可能处于休眠状态的‘资源库’。”
希望出现了,但极其渺茫:要在近百日内,先冒险前往能量不稳定的星陨湖,在“星门”附近寻找可能存在的“信道图谱”,再用它定位下一个节点,最终找到“环境稳定剂”的配方。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危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肃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派兵保护你们前往星陨湖,甚至前往昆仑,找到解决办法的概率,能提高多少?”
执一似乎在进行复杂计算,浅蓝光晕剧烈闪烁了十几息。
“假设获取星陨湖信道图谱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五十一。假设通过图谱定位并抵达有效资源库,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八。假设资源库中确实存在完整环境稳定剂协议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他顿了顿,“但所有假设环节,失败风险均高于百分之四十。且时间消耗预计至少需要六十日。”
六十日!百日倒计时已过去两日,再花六十日在路上和探索,留给解决问题的时间可能不足四十天。
“没有其他选择。”林惊雪看向雷肃,“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至少有一线生机。雷将军,你的决定是什么?”
雷肃的手按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偏殿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句话:“雷肃,此去西北,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但记住,你眼中要看清楚,你手中要握稳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是天下百姓的性命。必要时朕准你,不听任何人的话,只做对的事。”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君王惯常的笼络和警示。现在他才明白,陛下或许早已预感到,西北的事情,会超出所有常规的想象和规则。
“玄甲卫五十人,可留三十人协助守堡,维持防线,震慑外围宵小。”雷肃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其余二十人,随我护送你们前往星陨湖。但——”
他盯着林惊雪:“此行一切指挥权,仍归林将军。我的人只负责护卫和协助。另外,出发前,我必须将这里的一切,用玄甲卫的绝密渠道,直报陛下。朝廷需要知道真实情况,也需要为最坏结果做准备。”
这是妥协,也是联盟。
“可以。”林惊雪点头,“但我们不能全部离开。韩猛需留守黑水堡,康博士和玄微道长也必须留下,继续研究执一的数据,尝试其他破局可能。前往星陨湖的队伍,必须精干、快速。”
她心中已有人选:自己、执一(他是钥匙)、雷肃及二十玄甲卫,再配十名黑水堡最精锐的斥候和工兵。
“何时出发?”雷肃问。
“明日拂晓。”林惊雪说,“但我们还需要等一个人,或一样东西。”
“谁?”
“燕王答应送来的‘震天雷’。”林惊雪看向东方,“如果石厉他们还活着,如果货能送到我们带上它。星陨湖那东西,未必只吃软不吃硬。”
石厉小队在深夜抵达黑水堡南侧密林时,只剩下四个人。
王川没能撑过来,死在半路。老刀三人引开追兵后杳无音信,凶多吉少。瘦猴在攀越一处断崖时失足,铁砧为救他一起摔落深涧。只有石厉、大周、小武,以及另一个叫“石头”的年轻队员,背着最后两箱“震天雷”和半袋火油罐,历尽艰辛,摸到了堡垒外围。
他们看到了堡外那些游弋的黑影,也看到了堡顶那诡异的乳白色穹顶。
“头儿,怎么进去?”石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石厉观察着堡垒的防御。南面看似空虚,但以他对林惊雪用兵风格的了解,那里必有陷阱或伏兵。他们不能贸然靠近。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特制的哨箭——箭头中空,填入磷粉,射出后会发出尖锐啸音并拖出醒目的光尾。这是“夜枭”与黑水堡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我射信号,吸引注意。你们三个,看准堡门开启的瞬间,用最快速度冲进去。别管我。”石厉说。
“不行!”大周按住他的手,“要冲一起冲!”
“货最重要!”石厉低吼,“我腿上有伤,跑不快了。记住,把货亲手交给林将军,告诉她王爷尽力了。”
他挣脱大周的手,拉弓搭箭。
哨箭尖啸着射向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痕!
堡墙上立刻有了反应!火把亮起,人影晃动!
几乎同时,南面荒原的阴影里,突然窜出十余道黑影!他们一直埋伏在那里,等的就是有人联络堡垒!
“是徐阶的黑骑!”小武惊呼。
石厉一把推倒大周:“走!”
大周咬碎了一颗牙,扛起一箱震天雷,小武和石头扛起另一箱和背囊,三人如同猎豹般朝堡门方向冲刺!
石厉抽出最后一柄短刀,转身,面向那些扑来的黑影。
他腿上的箭伤剧痛,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来啊!”他嘶哑地吼着,“燕王府‘夜枭’石厉在此!谁先来送死!”
黑影们沉默地包围上来,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堡门方向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门在打开!
石厉笑了,迎着第一把劈来的刀,扑了上去。
刀锋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的怒吼,在荒原的夜风中交织。
大周三人冲进了缓缓打开的堡门缝隙,身后传来石厉最后一声狂笑:“王爷——卑职尽忠了——!”
!堡门轰然关闭。
门外,荒原上,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门内,大周跪倒在地,朝着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和泪,对迎上来的韩猛嘶声说:
“韩校尉货,送到了。请交给将军。”
韩猛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吓人的汉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辛苦了。石厉他”
“他是夜枭。”大周挺直脊梁,“夜枭无悔。”
两箱震天雷和半袋火油罐,被小心地运进地下一层。
林惊雪抚摸着粗糙的木箱,沉默良久。
“厚葬石厉,厚待伤员。”她对韩猛说,“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二十枚黑沉沉的铁球,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引信被蜡封保护着。这是匠学司不惜工本、冒着炸膛风险试制的第一批“震天雷”,威力远超常规火药,但也极不稳定。
“康博士,检查这些震天雷的状态,选出十枚最稳定的,重新封装,准备明日携带。”林惊雪下令,“其余留堡,交由韩猛部署防御。”
“是!”
林惊雪又看向刚刚完成包扎的大周:“好好休息。明日,你们或许还要带路。”
大周用力点头:“愿为将军效死!”
最后,林惊雪望向石室中央的执一。
“你都看到了?”她问。
执一的浅蓝色瞳孔望着她,沉默片刻,说:“牺牲。为了群体存续。这种行为模式数据库中归类为‘高优先级协作特征’。它会提高你们在环境评估中的‘协同权重’。”
他似乎在尝试理解人类的情感与选择。
“那就记住它。”林惊雪轻声说,“记住为什么而牺牲,为什么而抗争。这或许,就是我们和你们那些冰冷协议之间,最大的不同。”
执一没有回答,但他胸口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节奏有了细微的、非规律的变化。
仿佛一颗机械的心脏,第一次感应到了某种陌生的悸动。
夜深了。
黑水堡内,有人沉睡,有人警戒,有人为明日的远征做最后准备。
堡外,荒原的黑暗中,更多的眼睛在窥视,更多的阴谋在酝酿。
而堡顶的乳白色穹顶,依然静静悬浮,倒计时的数字,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里,无声跳动:
96天 04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