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息。
地下一层石室,空气凝固如铁。康博士面前的计时沙漏,细沙无声滑落,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执一闭着眼睛,浅蓝色的光晕在他眼睑下规律脉动,胸口那片复杂纹路中的光点正进行着高速但冰冷的计算——评估外部“干扰源”的威胁等级,决定是否启动“局部净化协议”。
林惊雪盯着执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从获得“观察者权限”到此刻,只有不到三十息时间,但她已经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矛盾点。
第一,执一提到“净化协议”的指令优先级“高于观察者权限保护”。这意味着,即便他们获得了最低权限,一旦净化启动,他们同样会被列为“非协议生命”而清除。权限等级存在断层。
第二,执一说“我正在评估”。这个“我”指的是什么?是他残存的人类意识,还是上古程序的逻辑模块?如果是后者,它应该直接执行判定,而非“评估”。
第三,如果净化协议的目标是“恢复环境稳定”,那么清除所有生命——包括正在“同步环境”的他们——是否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不稳定”?这套逻辑有漏洞。
“执一,”林惊雪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告诉我,你现在进行‘评估’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执一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回答了:“威胁等级、干扰强度、环境偏离度、恢复可能性七项参数。”
“这些参数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能量穹顶的扫描结果、历史环境数据库、以及我的感知输入。”
“你的感知输入?”林惊雪捕捉到了关键,“包括你此刻在这个石室里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吗?”
沉默了两息:“包括。”
“那么,在你的感知中,我们——这个石室里的所有人——是‘干扰源’,还是‘正在尝试修复环境、降低干扰的协同单元’?”
更长久的沉默。执一胸口的光点脉动速度明显变慢了。
“我无法归类。”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顿挫,“你们的行为模式与数据库中的‘干扰源’样本不符。但你们的能量特征属于‘非协议生命’。”
“所以你的判定卡住了。”林惊雪向前一步,“因为你的感知输入与底层指令的预设分类产生了矛盾。你需要一个新的判断类别,或者你需要重新审视‘非协议生命’是否必然等于‘干扰源’。”
康博士惊骇地看着林惊雪,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生死关头,和一台上古机器进行哲学辩论。
但林惊雪知道,这不是辩论,这是逻辑注入。她在利用执一程序中的“感知输入”权重,人为制造一个逻辑悖论,拖慢甚至卡死它的判定进程。
沙漏里的沙,还剩最后三分之一。
执一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一种极淡的、非人的“挣扎”。
“矛盾检测。”他的声音变得断续,“底层指令要求清除。感知输入建议观察。权限冲突无法”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那里暗红色的纹路正剧烈闪烁,与胸口的浅蓝光点争夺主导权。
“我是什么?”他忽然问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石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协议执行体‘第七型监督者’。”他像是在背诵,但语气充满不确定,“我的职责是监控次级枢纽运行,维持环境参数,并在必要时启动净化。但‘必要’的定义是”
他看向林惊雪,眼神里那种非人的空洞裂开了一道缝隙:“你们在尝试理解,而不是破坏。你们在治疗我,而不是利用我。这不在数据库里。”
沙漏的沙,只剩最后几缕。
“评估超时。”执一忽然说,“判定程序进入强制仲裁阶段。倒计时延长。”
“延长多久?”林惊雪立刻问。
“一百日。”
百日?
“净化协议启动判定,改为百日倒计时。”执一的语速恢复正常,但浅蓝瞳孔深处那丝“人性化”的挣扎并未消失,“在此期间,我将持续监测环境参数与干扰源活动。若百日结束时,干扰等级仍高于阈值,或环境偏离度超过临界点,净化协议将自动执行,不可逆转。”
百日倒计时。不是取消,是延期。
但这给了他们一百天的时间。
“在这百日之内,”林惊雪追问,“你的‘监督者’权限,能否用于主动降低‘干扰等级’或修复‘环境偏离’?”
执一沉默了足足五息,才缓缓道:“理论上可以。‘监督者’拥有次级枢纽区域的临时管理权。但我的数据库严重损毁,行动协议缺失。我不知具体该如何操作。”
“我们可以帮你。”林惊雪说,“你提供权限和标准,我们提供方法和人力。目标一致:在一百日内,将这里的环境参数稳定到‘安全线’以下,避免净化启动。”
执一看着她,浅蓝色的瞳孔中光影流转,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内部运算。
最终,他点了点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
“建议接受。”他说,“但需要建立协同协议。我需要理解你们的‘方法’,你们需要遵守我的‘参数边界’。”
“成交。”林惊雪毫不犹豫。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敌军的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赵珩的马队在距离黑水堡还有四十里的鹰嘴峡,遭遇了拦截。
不是徐阶的黑骑,也不是齐王的暗线。
是五十名全身黑甲、面覆铁罩、马匹同样披着黑色马甲的骑兵。他们沉默地列阵在峡谷出口,没有旗帜,没有号令,只有一片肃杀的寂静。阳光照在黑甲上,竟不反光,像是被那层甲胄吞噬了。
“玄甲卫”赵珩勒住马,瞳孔微缩。
这是直属于皇帝的贴身精锐,非涉及皇权根本或极端机密任务绝不动用。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父皇的血龙密奏,确实到了御前,而父皇的决断是——既不完全信他,也不完全放任,派出了这支绝对忠诚的“裁判”。
“前方何人?竟敢阻拦燕王车驾!”亲卫统领策马上前,厉声喝道。
黑甲骑兵阵列中,一人缓缓策马出列。他摘下面甲,露出一张中年、平凡但眼神如鹰隼的脸。
“燕王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峡谷,“陛下口谕:‘西北之事,朕已知悉。命赵珩即刻返回凉州,不得再近黑水堡半步。黑水堡内外一切事务,暂由玄甲卫接管。’”
赵珩心中一沉。接管?父皇要夺走黑水堡的控制权?
“将军是玄甲卫哪位统领?”赵珩稳住心神,问道。
“卑职玄甲卫副统领,雷肃。”中年将领拱手,“殿下,请回吧。陛下有令,若殿下抗旨,玄甲卫有权强制护送殿下回凉州。”
“强制护送”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意味,让赵珩身后的二十名亲卫同时握紧了兵刃。
赵珩看着那五十名沉默如铁的玄甲卫。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装备着大宋最精良的武器和甲胄,甚至有传闻说他们还配有一些“宫廷秘器”。硬闯,毫无胜算。
“雷将军,”赵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父皇让你接管黑水堡,那你可知道,堡内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堡外又有多少股势力在虎视眈眈?”
雷肃表情不变:“卑职只知奉旨行事。”
“好一个奉旨行事。”赵珩点头,“那本王问你:若你抵达黑水堡时,堡已被叛军攻破,或已被上古邪物摧毁,你当如何‘接管’?”
雷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若堡内林惊雪将军为保家国机密,已与敌人同归于尽,你当如何‘接管’?”
“若堡内确有上古遗物,而你与你手下这些忠诚的玄甲卫兄弟,因不懂其性,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引发灭顶之灾,你又当如何向父皇交代?”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雷肃沉默了。他接到的旨意确实模糊:接管黑水堡,控制局面,查明真相。但具体怎么接管、控制什么、真相又是什么,旨意没说。
“本王可以回凉州。”赵珩趁他犹豫,继续说道,“但请雷将军带一句话给林惊雪将军,也请将军亲眼看看黑水堡的现状,再做定夺。”
“什么话?”
“就告诉她——”赵珩望着西北方向,“‘百日之期,我信你能赢。凉州有我,京城之变,不足为虑。’”
雷肃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闪过思索。百日之期?什么百日?京城之变?难道燕王还知道一些陛下旨意里没提的事情?
“此话,卑职会带到。”雷肃最终点头,“也请殿下遵守旨意,即刻返程。”
赵珩深深看了一眼黑水堡的方向,调转马头。
“殿下,我们就这么回去?”亲卫统领不甘心。
“回去。”赵珩低声道,“但不出凉州城。雷肃是聪明人,他看到堡内实情,自会判断。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凉州稳住,防止徐阶趁虚而入,也要防着京城那边再有变故。”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甲卫那面沉默的黑旗。
父皇派出了玄甲卫,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而玄甲卫的出现,也意味着齐王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已经动摇了。
这或许,就是惊雪需要的转机。
黑水堡城墙。
第一波进攻来自东北方向。八十名敌军推着简易云梯和撞木,在二十名弩手的掩护下,向城墙逼近。他们没有用火器,显然想先试探堡内防御。
韩猛按兵不动,直到敌军前锋进入三十步内。
“火油雷,放!”
墙头掷下数十个陶罐,落地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射下!
“轰——!”
城墙下顿时燃起一道火墙!七八名冲在前面的敌军惨叫着变成火人,云梯也被引燃!
!敌军攻势一滞,慌忙后撤。
但正北方向的五十人小队,却在这时突然加速!他们背负着特制陶罐,行动迅捷,在东北方向吸引注意力时,已悄无声息地接近到城墙五十步内!
“放箭!瞄准那些罐子!”韩猛急令。
箭矢如雨落下,但这些人极其狡猾,利用盾牌和同伴掩护,竟有十余人冲到了城墙根下!他们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罐口的引信!
就在此时——
城墙上方,那乳白色的能量穹顶,忽然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冲到城墙根下的敌军士兵,动作同时一僵!
他们手中的火折子明明燃着,却怎么也点不燃引信。不是风吹灭,而是引信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莫名其妙地“失效”了,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
更诡异的是,他们背着的陶罐,罐体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白色物质,迅速蔓延,将整个罐子包裹、固化。
“怎么回事?!”一名小头目惊骇地看着手中迅速被“冰封”的陶罐。
城墙上,韩猛也愣住了。
地下一层,刚刚与执一达成“协同协议”的林惊雪,听到了城墙上的急报。
“是‘环境参数调控’。”执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通过刚刚建立的、极其微弱的意识链接,“检测到高浓度‘非标准能量聚合体’(指火油毒物),威胁评估为‘可能造成环境参数剧烈波动’。启动局部场域稳定措施,暂时‘冻结’该能量体的活性。”
他真的能做到!以“维持环境稳定”为名,干扰甚至无效化敌人的攻击!
“能持续多久?范围多大?”林惊雪立刻问。
“单次干预,可持续约一百息。范围限于能量穹顶覆盖区域,及外围十丈。”执一回答,“但频繁干预会加速能量消耗,可能影响‘同步进程’,缩短百日倒计时的安全冗余。”
一百息,足够了。
“韩猛!”林惊雪通过传声筒下令,“敌军火器已失效!趁现在,出城反击!击溃正北方向敌军后,立刻退回!”
“是!”
堡门轰然打开,三十名精锐骑兵呼啸而出!正北方向的敌军正因火器失灵而陷入混乱,猝不及防下被骑兵冲散,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后撤。
西北方向那三十名“马贼”见势不妙,竟直接掉头,消失在荒原中。
第一次围攻,被轻易化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敌人见识了能量穹顶的诡异能力,下次再来,必定会调整策略。
城墙上,韩猛看着退回堡内的骑兵,又抬头望向那乳白色的穹顶,心情复杂。
他们靠这上古造物的力量守住了堡垒,但这力量本身,却带着一个百日净化的死亡倒计时。
林惊雪走上城墙,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韩猛低声问,“那一百日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林惊雪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荒原尽头。那里,一小队黑甲骑兵,正朝着堡垒方向,不疾不徐地驰来。
旗帜是玄黑色,没有图案。
“能不能做到,很快就会有新的变数来帮我们验证了。”林惊雪说,“传令,开侧门,放那队玄甲骑兵进来。但只准领头的将领一人上城墙见我。”
她认出了那面旗。皇帝终于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刀。
而这把刀,现在指向哪里,将决定黑水堡,乃至整个西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