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星陨湖上空的最后一缕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湖畔的浓重血腥与能量残留的焦灼气息。
马川率领的两百精骑在战斗结束约一刻钟后抵达，眼前的景象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也感到震撼：焦黑破碎的尸体、能量冲击形成的放射状沙坑、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去的怪异嗡鸣，以及湖面上方那虽然黯淡却依然悬浮着的巨大扭曲光构体。
“沈校尉！末将来迟！”马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正指挥士兵打扫战场的沈墨面前，目光扫过沈墨染血的盔甲和疲惫的面容。
“不迟，马将军来得正好。”沈墨声音沙哑，指了指不远处被士兵严密看守的几个重点区域，“归墟教残部已尽数伏诛，其首领毙命。但眼下有三个麻烦：其一，林将军为中断那鬼东西对‘怪物’的牵引，冒险引爆能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他指向韩猛等人围着的临时担架，面色凝重，“其二，那个‘怪物’——就是浑身纹路的家伙——坠落昏迷，状态诡异，我们的人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围住。其三，湖上那玩意儿虽然暗了，但还在，而且湖底的心跳声还没停。”
马川顺着指引看去，心头一沉。林惊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残留着血痕，呼吸微弱。韩猛和王焕正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料擦拭她脸上的沙土，一名随军的医官正满头大汗地施针用药。
更远处，那个被称为“怪物”的年轻男子，被用浸湿的、掺了银粉的粗麻绳捆了好几圈，单独安置在一片空地上。他身上的暗红纹路已彻底黯淡，但并未消失，反而像是凝固的疤痕，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示还活着，但昏迷得如同死去。几个士兵手持长矛和套索，在数丈外警惕地盯着。
而星陨湖方向，那巨大的“星门”光影确实黯淡了许多，结构模糊不清，旋转近乎停止，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偏偏顽强地维持着轮廓。湖底传来的低沉闷响，间隔变得很长，但每一声都更显沉闷，如同受伤巨兽的喘息。
“沈校尉，此地不宜久留。”马川经验丰富，迅速判断，“能量不稳，邪异未消。必须立刻将所有伤员、俘虏、还有那些邪门物件转移至安全地带。我已带来马车，林将军和那个‘怪物’需即刻送往黑水堡救治和看管。此地需留一支精干小队继续监视，但大部队必须撤到五里外扎营。”
“正该如此。”沈墨点头，“韩猛，你带‘惊凰营’弟兄，护送林将军和那‘怪物’，随马将军的马车先行。王宪，带你的人，将所有缴获的邪教物品，特别是那些发光晶体的碎片、还有林将军最后用的那个铁疙瘩，仔细收集，分开装箱，贴上标记。我留一队人，在此监视湖面动静，一有异变，立刻发信号。”
命令迅速执行。训练有素的边军开始高效地清理战场，收敛己方阵亡士兵遗体（七人），将归墟教徒的尸体堆叠到远离湖岸的下风处，浇上火油，准备焚烧。
韩猛小心地将林惊雪抬上铺了厚毡的马车，将那个昏迷的“适配体”单独关进一辆加固的囚车。临行前，他走到沈墨面前，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递过去，低声道：“沈校尉，这是将军昏迷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就是那个铁疙瘩。还有这几块从邪教首领身上搜出的、没完全碎掉的晶体碎片。将军之前极为重视这些，请您务必保管好，等将军醒了或王爷来了，亲手交还。”
沈墨郑重接过，入手能感到油布包裹下的金属部件依旧残留着温热，而晶体碎片则触手冰凉。“放心。黑水堡见。”
目送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缓缓驶离，沈墨留下三十名最沉稳的老兵，由一名老成队正带领，在距离湖岸一里外的一处高坡建立监视哨。他自己则带着剩余人马，与马川部一同，撤往预定营地。
太阳完全升起，照耀着星陨湖畔的狼藉。焦尸焚烧的黑烟升腾，与湖面上方虚幻的光影形成诡异的对照。一场惨烈的争夺暂时落幕，但留下的谜团和隐患，比之前更多、更重。
凉州，燕王府。
赵珩站在书房窗前，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刚刚听完了亲卫统领的低声急报，关于星陨湖之战的大致结果：惨胜，归墟教灭，但林惊雪重伤昏迷，星门未散，“适配体”被俘但状态诡异。
好消息是，核心目标（阻止归墟教开启星门）似乎达到了，关键物品（晶体、金属部件）被夺回，“适配体”也被控制。坏消息是，代价太大，且最大的变数（林惊雪的伤势和星门的后续）完全未知。
“王爷，徐阶大人半个时辰前派人来问，说按行程，‘林将军’今日应过泾州，是否需派人前往接应？另外，他再次提出，想查阅匠学司近半年所有‘内坊’试验记录，包括失败项目的详细案卷。”亲卫统领低声禀报。
赵珩转过身，面上已看不出波澜：“回徐大人，‘林将军’一行有禁军护送，安全无虞，不必劳动凉州兵马。至于匠学司记录”他略一沉吟，“可。但需告知徐大人，‘内坊’试验涉及不稳定物料，记录多有残缺或加密，且部分内容涉及边防军械改良之秘，需在本王陪同下，于特定静室查阅，不得抄录带出。”
这是以退为进。允许查阅，但设下限制，既显得坦荡，又能实际控制徐阶能看到的内容和节奏。
“是。还有，秦州暗桩最新消息，齐王府昨夜有异动，数名幕僚和一名掌府太监深夜密议，今日一早，便有数骑快马带着密信出城，方向各异，其中一路似是往京城。”
赵珩眼神一冷。周廷玉之死和归墟教行动的失败，齐王必然已得消息。这是要加紧在朝中活动，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了。
“让我们在京城的人盯紧，特别是通政司和几位关键御史的动静。另外，给沈墨传令，星陨湖战后事宜，所有书面报告，一式两份，一份按常规呈报州府及徐阶处，只写‘剿灭流窜邪教匪类，击毙匪首’，略去‘星门’、‘适配体’、‘上古’等字样。另一份密报，详述一切异象、缴获、及林将军伤势，直送本王。”
他必须确保最核心的机密，暂时不能落到徐阶乃至朝廷手中。至少在惊雪醒来、他们能制定出妥善应对策略之前。
“王爷，林将军她”亲卫统领犹豫了一下。
赵珩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黑水堡有我们最好的军医和从京城带来的秘药。她会醒过来的。在她醒来之前，凉州的天，不能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星陨湖到黑水堡，再到凉州的路线。惊雪重伤，替他身在险境。而他坐镇中枢，面对的却是更复杂诡谲的朝堂博弈和内部制衡。两人一明一暗，一外一内，皆在刀尖上行走。
“另外，”赵珩想起一事，“让康博士和玄微道长，准备一下，秘密移往黑水堡。那里现在集中了所有关键的人和物，需要他们就近研究。凉州城内的据点，做好隐蔽和撤离准备。”
必须将最宝贵的研究力量，转移到相对安全且信息更集中的前线附近。星陨湖的异变和缴获的新物品，急需破解。
亲卫统领领命退下。赵珩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西北的星陨湖，移到东北的京城方向，再落到脚下的凉州。
三方压力，如同三座大山。西北的神秘威胁，东北的政治暗箭，还有身边徐阶代表的皇权审视。他能倚靠的，除了凉州军民的忠诚，就是惊雪以命搏来的那一点点先机和希望。
“惊雪，快些醒来。”他低声自语，“这盘棋，没有你，我下不赢。”
黑水堡，一间特意加固、窗户被封死的石室。
林惊雪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依旧昏迷。她的脸色不再惨白，反而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微痉挛。医官已经用尽了手段，外伤好处理，但她体内那股混乱的能量冲击造成的损伤，却非寻常医药能及。
韩猛和王焕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面色焦灼。
石室内，除了林惊雪，还有被紧紧束缚在铁架上的“适配体”。他依旧昏迷，但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清晨时略微“鲜艳”了一丝，非常细微，却逃不过奉命在此严密监视的士兵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陷入无尽黑暗与混乱噩梦的林惊雪，意识深处，忽然捕捉到一丝奇异的“声音”。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有规律的脉冲。冰冷、机械、带着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流。
这脉冲的来源，似乎来自她的身体内部？更确切地说，来自她手中紧握的某样东西传递给她的残留感应？
她努力凝聚涣散的意识，去“触摸”那脉冲。模糊中，她“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和符号：
—— 一个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立体网络，无数节点明灭，其中几个节点异常明亮（星陨湖？鬼哭涧？黑戈壁？）。
——一串快速闪过的、类似倒计时的复杂符号，其中一个符号与她引爆的裂纹晶体结构有部分重叠。
——几个模糊的、非人形的轮廓，站在一个发光的圆形平台前，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她手中的金属部件吻合？
——最后，是一段重复的、冰冷的“信息”片段，用的是上古语言，但其中几个关键词，她凭借之前的研究和直觉，竟勉强理解了大概：“次级枢纽离线能量通路紊乱请求校准坐标”
次级枢纽？是指星陨湖那个“星门”吗？离线是因为能量对冲受损？请求校准坐标？向谁请求？
林惊雪的心神巨震。这金属部件，不仅仅是一个能量吸收转换器，它似乎还是一个通信器？或者，是某个更大系统的故障诊断或求助模块？
它正在尝试“报告”星陨湖枢纽的“故障”，并可能试图“连接”网络中的其他部分，请求“校准”或“修复”！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麻烦就大了！这个金属部件现在在她手里，且因为吸收了晶体能量而处于某种“激活”状态。它发出的信号，会不会被上古网络中的其他节点接收到？甚至被上古网络中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级的“维护者”或“防御系统”接收到？
！而“校准坐标”会不会导致其他节点将注意力，甚至力量，投射到星陨湖，或者这个金属部件所在的位置？
必须立刻阻止它！或者至少，弄清它到底在发送什么，以及如何关闭或控制它！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林惊雪近乎溃散的意识猛地凝聚起一股力量！
“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中，是粗糙的石屋顶，跳动的油灯光晕。
“将军！将军醒了！”守在门外的韩猛时刻关注着室内动静，第一时间听到那微不可闻的声响，猛地推开门，狂喜地冲了进来。
王焕和医官也紧随而入。
林惊雪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韩猛急切的脸。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水咳咳”她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气音。
韩猛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喂了几口温水。
温水润泽了喉咙，也带来了一丝力气。林惊雪的目光迅速扫过石室，看到了被束缚在铁架上的“适配体”，以及自己虽然虚弱但已恢复部分感知的身体。
她没有先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问战斗结果，而是用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
“那个铁疙瘩在哪？”
韩猛一愣，随即答道：“沈校尉保管着，应该正在送来黑水堡的路上。将军，您感觉怎么样？医官，快看看！”
林惊雪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碍，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个昏迷的“适配体”，停留在他身上那些似乎又“活”过来一点的暗紫色纹路上。
金属部件的异常脉冲，“适配体”纹路的细微变化，星陨湖未散的“星门”，还有她意识中闪过的那些破碎信息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重新开始运转的大脑中急速碰撞、组合。
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图景，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韩猛，”她深吸一口气，忍住脏腑的抽痛，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派人用最快速度把康博士和玄微道长接来黑水堡。还有让沈墨和马川，加强星陨湖监视，记录任何哪怕最微小的能量波动或光影变化。”
她顿了顿，看向韩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可能刚刚按下了一个更大麻烦的启动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