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林惊雪带领着不足四十人的残兵,携带着濒临失控的“圣骸”和两名救出的百姓,终于抵达地图上标记的古羌寨遗址。
说是寨子,不如说是一片依着陡峭山壁开凿出的石窟和石屋群落,大半已坍塌在岁月和风雨中。寨子位于一处葫芦形山谷的尽头,仅有一条隐秘的“之”字形小径与外界相连,易守难攻。谷底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残留着些许水洼,四周是茂密得近乎阴森的原始林木。
“迅速检查所有可用的石屋和洞穴,寻找最坚固、最深处的一处安置‘圣骸’!韩猛,带人布置外围警戒,重点监视来路和小径入口。王川,带人收集可用水源,检查有无野兽或……其他痕迹。”林惊雪连续下令,声音虽然透着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玄微道长几乎是被搀扶着的,强行催动道力压制“圣骸”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脸色灰败。康博士的状态稍好,但眼神里也充满了血丝和惊魂未定。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处位于山壁中段、入口狭窄但内部空间颇大的天然洞穴。洞穴深约五六丈,内壁干燥,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似乎曾被长期使用。最深处还有一个仅容一人爬入的小岔洞,不知通向何处。
“将箱子抬到最里面,用所有剩余的湿毛毡和陶土板覆盖,尽量与周围岩体隔开。”林惊雪指挥着,“道长,您先休息,缓过气来再设法布置些隔绝符咒。康博士,持续监测能量读数,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安排完最紧要的事,林惊雪才走出洞穴,站在洞口平台眺望渐亮的山谷。晨雾在山林间流淌,死寂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这寨子废弃太久,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那些并非自然形成的痕迹格外刺眼——比如某些石屋门口被刻意用碎石半掩的痕迹,比如溪涧边几个相对新鲜的、非野兽的足迹。
“将军,”韩猛悄悄走近,低声道,“弟兄们查看过了,寨子里没有近期大规模人活动的迹象,但……有些地方,像是被人偶尔使用过,而且很小心地清理了大部分痕迹。另外,在北侧那片塌了半边的石楼废墟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东西。林惊雪接过,入手沉重,表面有金属质感,但锈蚀严重,隐约能看出是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薄片,边缘有卡榫结构,正面似乎曾有什么图案,已完全磨损。
“不是本朝的东西,也不是我们见过的上古遗物风格。”林惊雪仔细辨认,“倒像是……某种更近代的、但工艺粗糙的仿制品配件?或者,是其他势力留下的?”
她想起那些灰衣追踪者(章邯的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否也曾利用过这个地方作为临时据点?或者,这里本就是齐王势力在西北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明哨暗哨加倍,设置预警机关。另外,让弟兄们分批休息,恢复体力。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但至少需要一天时间休整和……研究那个东西。”林惊雪指了指洞穴深处。
“是!”韩猛领命而去。
林惊雪回到洞穴深处。康博士正拿着一个改造过的罗盘状仪器,对着“圣骸”隔离箱和周围岩壁反复测量,眉头紧锁。
“情况如何?”林惊雪问。
“很奇怪。”康博士抬起头,“进入这个山谷,尤其是这个洞穴后,‘圣骸’的能量活跃度确实有所下降,脉动频率减缓,箱体温度也在缓慢回落。但是……能量读数并没有真正降低,反而……更像是在‘沉淀’或者‘蓄积’。而且,将军您看这个——”
他指向仪器上一根微微颤动的细针,针尖指向洞穴深处的那个小岔洞方向。“仪器检测到,有极其微弱的、与‘圣骸’能量同频但不同源的辐射,从那个方向传来。非常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林惊雪的目光投向那个黑黢黢的岔洞。同频不同源?这意味着,这洞穴深处,可能存在着另一件与上古遗迹或“圣骸”相关的物品,或者……这个地方本身,就是那个庞大上古设施网络的另一个节点?
“派人下去查看过吗?”
“还没有,洞口太小,里面情况不明,不敢贸然行动。”
林惊雪沉吟。眼下危机四伏,追兵可能随时到来,“圣骸”未稳,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但那股微弱的同频能量,就像一个无声的呼唤,又像是一个隐藏的陷阱。
“先集中精力研究数据板。”她做出决定,“那个岔洞,等我们稳住阵脚,再作打算。”
她从贴身行囊中取出那几块冰冷的上古数据板,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晨光从洞口渗入,勉强照亮了板子表面那些复杂而优美的纹路。
如何激活?如何解读?这看似平静的废弃古寨,能否提供答案?
尝试是笨拙而充满挫折的。
康博士和玄微道长(在稍事休息后)尝试了各种方法:用清水擦拭、用特制药液浸润、用不同频率的声波(通过特制音叉)靠近、甚至尝试注入微弱的道家真气或引导“圣骸”散逸出的一丝丝能量靠近。
大多数尝试都石沉大海。数据板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死物。
只有一次,当玄微道长用他那柄刻画着繁复符文的桃木剑,蘸取了一点“圣骸”隔离箱表面凝结的、带着暗红光泽的冰冷露水(能量高度凝结的副产物),小心翼翼地触碰其中一块数据板的中心纹路时——
“嗡……”
极其轻微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颤鸣从数据板内部传来!紧接着,被触碰的那块板子表面,大约巴掌大的一片区域,骤然亮起了柔和的、如同星辉般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微到极点的光点浮现,迅速组合、流转,形成了一幅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立体星图影像,其中几个光点被格外明亮的光线连接,构成一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图形旁还有几个不断闪烁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符号!
影像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耗尽能量般迅速黯淡、消散。数据板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洞穴内的几人都看得真切!
“需要特定的能量‘钥匙’或者‘介质’才能激活!”康博士激动得声音发颤,“‘圣骸’的能量凝结物可以!这证明它们同源!”
“刚才那图形……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能量通路或节点标识?”玄微道长抚须沉思,眼中精光闪烁,“那几个符号,贫道虽不识,但其结构韵律,暗合天地至理,绝非胡乱刻画。”
林惊雪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终于有进展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证明数据板内确实储存着信息,而且是直观的、可能包含星象定位或设施地图的关键信息!
“立刻收集所有‘圣骸’表面凝结的露水或结晶,小心保存。尝试用不同剂量、不同方式触碰数据板的不同区域。我们需要看到更多!”她果断下令。
然而,接下来的尝试却遇到了瓶颈。“圣骸”露水极其稀少,收集困难,且每次激活消耗不小,往往一滴露水只能让巴掌大的区域显现片刻影像。想要看清全貌,需要大量的“钥匙”。而“圣骸”本身状态不稳,过度采集其能量产物是否会导致更坏的变化,无人敢保证。
更麻烦的是,激活出的影像片段零碎而跳跃,有时是星图,有时是复杂如迷宫的能量纹路,有时是全然陌生的、仿佛某种仪表盘的界面,还有一次,甚至闪现过一个模糊的、非人形的轮廓影子,转瞬即逝。它们之间缺乏明确的逻辑联系,就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天书。
“我们需要更有效率的‘钥匙’,或者……找到正确的‘阅读’方法。”康博士有些沮丧。
林惊雪没有气馁。她拿起那块曾被激活出星图的数据板,反复摩挲其边缘和背面。突然,她的手指在板子背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住了。那凹陷非常浅,形状不规则,之前一直被当作磨损或瑕疵忽略。但此刻,借着又一次用微量露水激活板子正面时发出的微光,她看到那凹陷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与正面纹路风格一致的刻痕。
“拿细针和放大镜来。”她吩咐。
在特制的、镶嵌了水晶片的放大镜下,凹陷内的刻痕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微缩的、与板子正面某处复杂纹路核心部分完全一致的图案!就像一个……验证标记或者接口标识!
“也许,我们一直弄错了。”林惊雪眼中光芒闪动,“我们试图用能量‘灌入’板子整体来激活它。但上古文明的技术可能更精密。这个凹陷,这个标识,可能意味着需要将特定的能量,以特定的形式、在特定的‘接口’输入,才能完整、有序地读取信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胡乱泼洒能量,只能激发出零星乱码!”
“接口?”玄微道长和康博士面面相觑。
“就像锁和钥匙,必须严丝合缝。”林惊雪解释,“我们之前用的‘圣骸’露水,能量性质是对的,但输入方式错了。我们需要一个……‘转换器’或者‘读取头’,能将能量按照板子要求的格式和路径输入。”
她猛地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个散发着微弱同频能量的小岔洞。“那个方向传来的能量……同频不同源……会不会就是……这个上古设施留在这里的、某个尚未完全损坏的‘读取装置’的一部分?或者,是另一块需要配对的数据板?”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但也心头一紧。若真如此,进入那个未知的岔洞探查,就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
就在林惊雪权衡是否立刻组织人手探查岔洞时,洞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韩猛压低的声音:“将军!哨兵发现异常!小径方向,有鸟群惊飞,动静不大,但持续向这边移动!不像是大队人马,更像是……精锐小队的渗透侦察!很可能是章邯的人追上来了!”
休整的时间,结束了。
“多少人?距离多远?能否确定就是章邯的人?”林惊雪迅速走到洞口,接过韩猛递来的单筒望远镜,看向山谷入口方向。
“雾气干扰,看不太清。动静来自小径中段,估计最多十几人,行动很隐蔽,但我们的哨兵提前布置了藤铃和地面浮土,发现了痕迹。看其行进方式和警惕程度,八成是那些灰衣人。”韩猛语气肯定。
林惊雪眯起眼睛。章邯果然不死心。之前的协议脆弱如纸,他交出部分符文图谱和碎片,只是缓兵之计。对方显然在履行协议(牵制归墟教)的同时,就派出了精锐小队尾随追踪,想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来个黄雀在后。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刚过‘鹰嘴石’,离寨子入口还有三里左右的山路,但路径险峻,他们速度不会太快。”
三里,在崎岖山路上,足够做出反应。但问题是,打还是撤?
打,己方疲惫,伤员不少,还要分心保护“圣骸”和无法移动的玄微道长。对方是精锐,人数相当,地形上对方是仰攻,己方有一定优势,但一旦缠斗,暴露位置,可能会引来更多敌人或归墟教残部。
撤,带着不稳定的“圣骸”和伤员,在陌生山林间转移,风险同样巨大,而且可能就此失去探查岔洞、获取完整数据板信息的机会。
“不能硬拼,也不能轻易放弃此地。”林惊雪快速决断,“韩猛,你带十个最能打的弟兄,配上所有剩余的火油和‘震天雷’,去小径中段‘一线天’那里设伏。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迟滞、杀伤、制造恐慌,把他们打疼、打疑,最好能让他们暂时不敢轻易深入。记住,以远程弩箭和陷阱为主,避免近身缠斗,一击即走,撤回第二预设阵地。”
“是!”韩猛眼中燃起战意。
“王川,你带剩下的人,立刻准备转移。将‘圣骸’箱用绳索和木板做成简易担架,确保运输稳固。整理所有重要物品和伤员。我们等韩猛他们回来,立刻从寨子后山那条猎道离开,往更深的山里走。”
“将军,那这个岔洞……”康博士指向深处。
林惊雪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数据板。时间,永远是最残酷的敌人。
“来不及做周全探查了。”她咬牙,“我亲自下去,快进快出,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们做好撤离准备,半炷香后,无论我出没出来,都必须按计划开始转移!”
“将军!太危险了!”王川和康博士同时急道。
“执行命令!”林惊雪不容置疑,她已经抓起一盏气死风灯,检查了一下腰间短剑和连弩,“王川,给我绳索和钩爪。半炷香为限!”
不等众人再劝,她已快步走向洞穴深处的岔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而入。里面传来阴冷潮湿的气息,以及那股时断时续的、微弱的同频能量波动。
未知的古老装置,还是致命的陷阱?尾随而至的追兵,与不得不做的取舍。林惊雪深吸一口气,俯身钻入了黑暗之中。古寨内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内外的危机如同收紧的绞索,同时勒向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