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西侧的回廊,那种压抑的捣药声逐渐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咕嘟咕嘟的沸水声,以及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
这味道并不单纯是药味,更象是木头被火燎过的焦气。
走在最前面的药童停下了脚步。
它并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客人,而是径直走向一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
门上的雕花原本应该是精美的瑞兽。
但此刻,那些兽首早已被烟熏得漆黑。
药童推开门,将簸箕里那些由残魂碾碎成的灰色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门内的一个巨大容器里。
“呲——”
一阵白烟升腾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声,仿佛那些粉末在接触到热源的瞬间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顾渊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驱散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里是煎药房。”
顾渊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在他的视野中,这间屋子并不大,但却摆放着数十个正在运作的黑陶药罐。
每一个药罐下都燃着幽蓝色的火苗。
而在那些药罐之间,蹲着几个佝偻的身影。
它们穿着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短衫,皮肤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焦炭状,头发稀疏且枯黄。
它们手里拿着蒲扇,正机械地对着炉火扇风。
每扇一下,那蓝色的火苗就会猛地窜起一截,舔舐着药罐的底部。
这些并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游魂,而是被这慈悲堂的规则长期奴役,最终同化成了这药房一部分的某种存在。
它们没有五官,整张脸象是一块被烧融了的蜡,只剩下两个出气的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
“这火,不对劲。”
王老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哪怕站在门口,那种燥热感也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是个打铁的,对火最敏感。
“这火没有阳气,全是阴毒,烤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他握紧了手里的大铁锤,锤头上的热力与这屋里的阴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这也是规则。”
李半仙没有再看那个报废的罗盘,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红绳,在手指上快速缠绕了几圈,闭目感应。
“坎水位被压住了,离火位反而在阴极,这是阴火煮魂的格局。”
“想要过去,得小心别沾上那火星子。”
王虎闻言,立刻按下了头盔侧面的战术按钮。
“激活却邪隔热涂层。”
他身后的几名队员身上那套黑色外骨骼装甲瞬间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将外界的热辐射隔绝。
“老板,我们打头阵。”
王虎没有逞强,这是第九局装备的优势。
他带着两名队员,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坎。
屋内的几个煎药奴并没有理会他们,依旧机械地扇着风。
在它们的规则里,只要不打翻药罐,不熄灭炉火,外来者就只是空气。
然而,这里的空间并不宽敞。
数十个药罐摆放得极其紧密,留下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而且那些药罐里的汤药正在剧烈沸腾,黑色的药汁时不时会溢出来,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王虎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战术靴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粘连声。
就在他即将经过一个煎药奴身边时。
那个原本蹲在地上的焦炭身影,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那只拿着蒲扇的手,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
原本是对着炉口扇风,此刻却猛地向侧面一挥。
呼——
一股夹杂着火星的阴风,直扑王虎的小腿。
这不是攻击,这是在借火。
它是要把王虎身上的阳气借过来,去把炉子里的药煎得更透。
“小心!”
身后的队员低喝一声,举起手中的符文盾牌想要阻挡。
但那股阴风无视了物理阻隔,直接穿透了盾牌。
就在阴风即将触碰到王虎外骨骼的瞬间。
“汪!”
一声低沉有力的犬吠,在狭窄的药房里炸响。
一直跟在顾渊脚边的煤球,猛地窜了出去。
它没有扑咬,而是张开嘴,对着那股阴风喷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是镇狱兽血脉里自带的纯阳冥火。
虽然还很微弱,但对于这种阴邪的借火规则,却是最好的克星。
滋——
阴风与热息碰撞,发出一声类似于水滴入油锅的爆鸣。
那个煎药奴的动作猛地僵住,象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了手,甚至往后挪了挪屁股,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它害怕了。
这种来自更高位格凶兽的气息,压制了它借火的本能。
“走。”
顾渊迈步跟上,经过那个煎药奴身边时,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口正沸腾的药罐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用力。
但随着他的触碰,一股平和的烟火气顺着指尖渗入。
原本剧烈翻滚的药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咕嘟声变小了,变成了文火慢炖的细微声响。
“火太急,药性就散了。”
顾渊收回手,语气平淡,“这药煎得太糙。”
那个煎药奴浑身一颤,象是听懂了这句评价,手里的扇子摇得更慢了些,再也不敢造次。
李半仙跟在后面,看着顾渊这举重若轻的一手,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境界。
不需要喊打喊杀,只是一句点评,一个动作,就能把这厉鬼的规则给按下去。
“好家伙,把厉鬼当学徒训…这顾老板,真是个神人。”
他在心里嘀咕着。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煎药区。
越往里走,那股药味就越发浓郁,甚至开始变得有些香甜。
那是物极必反,苦尽甘来的假象。
在药房的尽头,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很窄,同样是黑色的木头制成,上面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但在楼梯口,并没有药童,也没有煎药奴。
只有一张挂在墙上的药方。
那是一张巨大的人皮纸,上面用鲜血淋漓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潦草狂乱,象是一个疯子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呓语。
【心如死灰二钱】
【肝肠寸断三两】
【剥皮抽筋一副】
【以此为引,可医生死。】
王虎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红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要钻进他的眼睛里。
“别看。”
李半仙一把拉住王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他后背上,“这上面的字带着煞,看久了要迷魂。”
顾渊却站在那张药方前,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并没有被那些血腥的药名所迷惑,而是通过那些狂乱的笔触,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写下这张药方的东西,是真的很想治好什么。
但它走错了路。
它以为把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熬在一起,就能换来生机。
“庸医。”
顾渊摇了摇头,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他不再看那张药方,抬脚踏上了楼梯。
“上去吧,看来正主就在上面。”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某种脆弱的骨骼上。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小得多,但格局却更加诡异。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挂满了白色的布幔。
布幔上画着一个个穴位图,但那些穴位上插着的不是针,而是一根根黑色的长钉。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旧的雕花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面容安详,双眼紧闭。
他的胸口静止不动,气息全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状态。
而在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
它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根极长的银针,正在老人的头顶慢慢捻动。
听到脚步声,那个白袍身影并没有回头。
只是那个略显僵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响起: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