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回廊的拐角,视野中的狭窄黑暗终于退去。
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
虽然空间变得宽敞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非反而成倍增加。
这是典型的老式建筑格局,四水归堂。
只是这天井上方并未那是常见的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
天井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臼。
那“咚、咚、咚”的沉闷声响,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而在石臼旁边,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根宛如半截石柱般的石杵,悬浮在半空,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恒定节奏,僵硬而麻木地向着石臼内凿去。
每一次砸下,都会溅起一蓬灰色的粉尘,那是被捣碎的某种药材。
“这地方的布局,是‘困’局。”
李半仙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蹲下身,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斗的手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摸索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即,他脸色一变,顾不上手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
“地上渗出来的不是水,是阴煞凝结的尸露,这天井是个聚阴池,四面的屋檐都往里聚气,只进不出。”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指了指四周紧闭的厢房门窗。
“咱们这是进笼子了。”
王虎此时已经将手中的战术手电调到了散射模式,同时按下了肩头的一个黑色按钮。
“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响起,他身上的那套特制黑色作战服表面流过一道蓝光,随即隐没。
“这里的磁场干扰很强,通信设备已经彻底断了。”
王虎声音低沉,虽然没有驭鬼者的灵异力量,但他这套装备是第九局针对灵异环境专门研发的“却邪-ii型”单兵外骨骼。
内衬夹层里缝制着高僧开光的经文,以及压缩的朱砂涂层,可以隔绝大部分的灵异污染。
他举起手中的多功能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
“前面的能量反应最高,那个石臼有问题。”
顾渊站在天井的边缘,并没有急着迈入那个潮湿的范畴。
此时,一直跟在他脚边的煤球却突然窜到了前面,对着上空龇出了獠牙。
顾渊顺着煤球的视线仰头。
在灵视的视野中,那石杵并非悬空。
而是被一条从灰雾中垂落的惨白色手臂死死握住。
那手臂极长,枯瘦如柴,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
它没有手肘关节,就象是一根僵硬的烂木头,自高空浓雾深处笔直地垂落。
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那条手臂都不曾弯曲,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捣击的动作,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仿佛云层之上,吊着一具不知有多庞大的尸体,正用这种僵硬而诡异的方式,重复着生前未完成的动作。
“捣药…”
顾渊仰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枯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这么大的手笔…看来这慈悲堂背后的坐堂大夫,位格高得吓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既然那是负责加工的存在,无论多么宏大恐怖,只要不去触碰它的规则,暂时就是安全的。
况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比起关心那个无法撼动的捣药者,搞清楚它到底在捣什么,才更关键。
“不能看天,会瞎。”
顾渊低语一声,果断收回了目光,将视线强行锁定在面前的石臼里。
只见那些粉尘在空中并没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微小人脸,随即又被重力拉扯,重新落回石臼,等待下一次的粉碎。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将灵魂反复碾碎重组,再碾碎的过程。
“那是魂魄的残渣。”
顾渊伸手虚抓了一下空气中飘散的微尘,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它在把这些残魂捣成粉末,应该是用来做药引。”
“拿魂做药?”
王老板听得直皱眉,手里的大铁锤握得更紧了,“这帮脏东西,花样还真多。”
“别冲动。”
李半仙拉了拉王老板的袖子,那只手冰凉且僵硬。
“你看地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天井的青砖缝隙里,生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
那些苔藓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随着石杵落下的节奏,微微一张一合,象是在呼吸。
“汪!”
煤球突然冲着地面叫了一声,却没有下脚。
它能感觉到,那些红色的东西虽然微小,却象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散发着令它厌恶的粘腻气息。
“这是地衣鬼的伴生菌。”
李半仙也是见多识广,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语速极快地说道:
“这东西虽然不厉害,但最擅长困人,一旦踩上去,哪怕你有千斤力气,也会象陷进泥潭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且…”
王虎补充道,他手中的探测仪发出急促的低鸣,“热成像显示,这地下…全是热源。”
“地下有鬼?”一名年轻队员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跺了跺脚。
“不一定是鬼。”
王虎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上那扭曲成一团团的色块,“根据体温特征,更象是还没死透的活物。”
顾渊眯了眯眼。
他看出了这个天井的规则。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研磨盘。
进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视为原材料。
地面的苔藓负责捕捉固定,头顶的石杵负责粉碎加工。
想要穿过这个天井去往后堂查找张景春,就必须面对这套完整的规则流水线。
“硬闯不行。”
顾渊摇了摇头,“这里的规则很完整,一旦被苔藓缠住,头顶那个东西很可能就会加速。”
他指了指上方,“现在是一息一下,如果我们进去,就会变成一息十下,甚至更快。”
哪怕是王老板这种阳气旺盛的人,也扛不住那种频率的规则打击。
“那咋整?飞过去?”王老板有些烦躁。
“不用飞。”
顾渊的目光在四周的厢房门窗上扫过。
“既然是药铺,总得有收药的地方。”
“药捣碎了,得有人来收,或者…运走。”
他话音未落,那不断落下的石杵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只见那口巨大的石臼边缘,灰色的粉末已经堆积到了极限。
甚至开始像灰雪一样溢出到地面上,触碰到那些暗红色的苔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吱呀——”
就象是响应这满溢的信号,东侧厢房的一扇木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那种老旧木枢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井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小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但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用毛笔草草画上去的笑脸,笑容咧到了耳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簸箕。
它无视了站在回廊里的顾渊等人,也无视了地上的暗红苔藓。
就那么赤着脚,踩在那些蠕动的苔藓上,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石臼。
那些原本像捕蝇草一样的苔藓,在它脚下温顺得象地毯,甚至主动避让开来。
煤球在看到这药童的一瞬间,背脊瞬间弓起,喉咙里的呼噜声几乎要连成一线。
“它是负责收药的。”
顾渊眼神一动,安抚地拍了拍煤球,“它是这里规则的一环。”
那个没有五官的药童动作机械而僵硬。
它走到石臼旁,头顶那根巨大的石杵极有灵性地停顿在半空,不再落下。
药童将簸箕伸进石臼,熟练地铲起一堆灰色的粉末。
然后转身,朝着西侧的厢房走去。
“跟上它。”
顾渊低声下令,率先迈步。
他并没有直接踩在青砖上,而是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那个药童留下的湿漉漉脚印里。
那些暗红色的苔藓象是有灵性的毒蛇,在药童落脚时惊恐退散,但在它抬脚后不久,又会渐渐合拢。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王虎等人排成一列纵队,踩着前人的脚印,小心翼翼地穿过天井,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感觉很怪异。
就象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前面是一个诡异的鬼童在领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头顶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巨石。
走到中间时,煤球突然脚步一顿,对着侧面的一丛苔藓龇了下牙。
那丛苔藓似乎感应到了镇狱兽血脉的灼热气息,原本想要偷袭缠绕的动作猛地一僵,竟象是被烫到了一般瑟缩了回去。
而走在后面的李半仙恰好就在那个位置,因为腿脚稍微慢了半拍,鞋跟险些被那合拢的红苔蹭到。
多亏了煤球这一吓,那红苔慢了半秒。
“滋啦——”
即便如此,仅仅是被红苔散发出的气息擦过,那一小块鞋底也瞬间被腐蚀出发黑的焦痕。
李半仙吓得脸皮一抖,感激地看了一眼那只大黑狗,硬是咬着牙加快了速度,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当最后一个人跨过天井,进入西侧回廊时。
“咚!”
身后再次传来了石杵砸落的巨响。
那根石杵重新开始工作,地上的苔藓也再次疯狂蠕动起来,将那串脚印吞噬殆尽。
如果再晚一步,他们可能就要留在那儿当肥料了。
李半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还在冒烟的鞋底,心有馀悸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煤球抖了抖身上的毛,对着天井那边的石杵打了个响鼻,显然对那个大家伙很不满。
顾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药童消失的黑暗深处,脚步未停。
“路断了,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