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空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割成了两半。
左边是陆玄,一身黑衣,周身缭绕着阴冷寒气。
他坐在那里,就象是一块即将碎裂的坚冰。
右边是巡夜人,神色慵懒。
看似毫无防备,但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却象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两人的气场在八仙桌的中线处无声碰撞,让这张桌子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阴冷。
直到那盘豆腐被端上桌。
咚。
盘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象是一声鼓点。
随着这声响动,那股无形的对抗瞬间被打断。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麻辣鲜香,霸道地插入了两人的气场之中。
硬生生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冲散了。
陆玄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里的钱包,这是他在顾记吃饭养成的习惯。
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暴走的边缘,他也恪守着吃饭付钱的规则。
“啪。”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动作。
顾渊站在桌边,顺手将一块干净的抹布搭在肩上,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这顿不用掏钱。”
陆玄一愣,抬头看向他。
顾渊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又指了指陆玄背后的包,淡淡道:
“石碑村的事,算你一份,还有这位…”
他目光转向巡夜人,嘴角微扬:
“那块‘石头’成色不错,我很喜欢,这顿饭,算是回礼。”
“顾记虽然是开门做生意的,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收。”
“这顿饭是请朋友,不是谈买卖。”
说完,他没再看两人那略显诧异的神色,又指了指那盘还在冒着热泡的豆腐。
“趁热吃,凉了那股劲儿散了,就压不住了。”
交代完毕,他便转身回到了柜台后。
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陆玄收回手,看着面前这盘红得发亮的豆腐,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能感觉到,这盘菜里蕴含着一股沉重的规则,让他体内的“枭”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
那是对于高位格存在的忌惮。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
那一勺豆腐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滚烫。
首先袭来的,是一股极其厚重的口感。
那不是豆腐该有的质感,每一颗牛肉末都象是裹着金沙的弹珠。
在齿间爆开时,释放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威压。
紧接着,是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
这股燥热的力量并没有向上冲,而是被那股重量裹挟着,一路向下,直直地坠入胃里。
轰——!
陆玄感觉自己的胃里象是落下了一块烧红的陨石。
那股热流顺着经络迅速蔓延,但他体内的阴气并没有被驱散,而是被这股力量强行“按”住了。
就象是一只躁动的野兽,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了头颅,不得不趴在地上呜咽。
原本在体内疯狂乱窜的鬼气,在这股金装的镇压下,竟然变得温顺如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味道…”
陆玄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对面的巡夜人也动了勺子。
但他吃得比陆玄要从容得多。
他细细咀嚼着嘴里的豆腐,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巡夜人轻声点评道,“把旧神的规则碾碎了掺在饭里,这种吃法,也就是他想得出来。”
陆玄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静。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
勺子触碰盘子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淅。
随着豆腐入腹,那股沉重的规则之力开始生效。
不仅压制了体内的异动,更让两人的心境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状态。
在这种绝对的冷静与平和中。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巡夜人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陆玄。
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江城的局面,比你想的要烂。”
陆玄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又如何?”
“你们总部的支持还要三个月才能到。”
巡夜人慢条斯理地又舀了一勺豆腐,语气象是在谈论什么家长里短。
“但这三个月里,深渊那边可不会闲着。”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快要到极限了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陆玄的痛处。
他的手微微一顿,勺子磕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你无关。”陆玄冷冷回应。
“怎么会无关呢?”
巡夜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们第一局虽然不爱管闲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乐意看到一个s级的厉鬼在城市中心复苏。”
“到时候,清理你也挺麻烦的。”
“你是在威胁我?”陆玄放下了勺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不,是在陈述事实。”
巡夜人指了指那盘豆腐。
“这道菜能压住你一时,压不住你一世。”
“归墟里的那些东西,不是靠压就能解决的。”
“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陆玄沉默了。
他知道巡夜人说的是对的。
第九局一直以来的方针是“收容、利用、控制”。
他们试图用厉鬼的力量来对抗灵异。
但这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而第一局的态度则更为激进和冷酷,那是彻底的抹除和封印。
这是理念的冲突,也是道路的分歧。
“那依你看,该如何?”陆玄反问。
巡夜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江城…是个特殊的棋盘。”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这里不仅有背钟人、提灯人这种归墟里的常客,还有一些连我们也看不透的老古董。”
“比如那个打铁的,那个守门的,还有…”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了柜台后那个安静看书的年轻身影上。
“还有这个做饭的。”
“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归墟的入侵。”
“但这种平衡很脆弱。”
巡夜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玄。
“我之所以还没动手清理,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那扇门彻底打开。”
巡夜人说出了一个让陆玄瞳孔地震的答案。
“堵不如疏。”
“既然那些东西想出来,那就让它们出来。”
“只有当它们全部暴露在阳光下,我们才能一次性把它们杀干净。”
“疯子。”
陆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想拿整个江城做诱饵?”
“诱饵?”
巡夜人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不,是战场。”
“与其让它们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慢慢腐蚀这座城市的根基,不如把脓包挑破。”
“当然,这需要有人能兜得住底。”
“你觉得你能兜得住?”陆玄冷笑。
“我一个人不行。”
巡夜人坦然承认,“但如果加之这间店,加之你们这群不怕死的,或许…有几分胜算。”
他再次舀了一勺豆腐,送入口中。
那股沉重的规则在他的体内化开。
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压抑,反而让他体内某种更为恐怖的力量,得到了一丝滋养。
“这道菜,就是在告诉我们。”
巡夜人咽下豆腐,目光灼灼。
“只要火候到了,就算是神的骨头,也能嚼碎了咽下去。”
陆玄看着面前这个疯狂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那盘渐渐见底的豆腐。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这顿饭,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老板。”
陆玄突然转头,对着柜台喊了一声。
“加饭。”
顾渊放下书,看了一眼两人。
“来了。”
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饭走过来,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
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光吃菜容易腻,配着饭吃才踏实。”
顾渊将饭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
陆玄接过饭碗,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有些恍惚。
“踏实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或许巡夜人的计划是个疯子的狂想,或许未来江城真的会变成修罗场。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小小的餐馆里。
这碗饭是热的,身下的椅子是稳的。
他默然动筷,细嚼慢咽。
是的,无论结局如何。
活着,才有资格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