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骑着那辆略显破旧的二八大杠,穿行在江城的早高峰车流中。
若是放在以前。
他可能会觉得这喧嚣的城市让他心烦意乱,恨不得躲回深山老林去修他的清净道。
但现在,看着路边为了赶公交而奔跑的上班族,看着推着小车叫卖早点的摊贩。
他竟觉得这一切都无比亲切。
“这才是人间修行之道啊。”
苏文感慨了一句,脚下用力,车轮滚滚向前。
菜市场位于老城区的边缘,是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建筑。
还没进门,一股独属于集市的喧嚣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
但在如今的苏文鼻子里,这就是“生气”。
是能够冲散阴霾,镇压邪祟的最强阳气。
他推着车走进市场,熟练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李叔,给我切两斤牛霖肉,要最新鲜的。”
苏文在一个肉案前停下。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满身油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斩骨刀。
听到声音,李叔抬头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小苏嘛!怎么,今天又是顾老板亲自下厨?”
“是啊,老板今天不出门。”
苏文笑着应道。
李叔二话不说,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块色泽鲜红的牛肉,刀光一闪,精准地切下一块。
“拿着!这可是早晨刚送来的,还没进过冰箱。”
苏文付了钱,接过肉放进篮子里。
刚想走,却见李叔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李叔,您这是…昨晚没睡好?”他随口问了一句。
“嗨!别提了。”
李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苏啊,你也是懂点门道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变了?”
“昨晚我去西郊屠宰场拉货,那路灯一闪一闪的就算了,我总觉得那生猪圈里有人在说话。”
“我去瞅了一眼,啥也没有,就听见猪在那儿哼哼,但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的,数得我头皮发麻。”
李叔说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回来这一宿我就没敢合眼,总觉得那数数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绕。”
苏文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那种地方阴气重,又是深夜,加上最近江城灵异复苏的大环境,碰到点脏东西太正常了。
“李叔,最近确实不太平。”
苏文没有多说,只是温和地宽慰道:
“您阳气重,又是干这一行的,寻常东西近不了身。”
“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案板上这把刀带回家放两天,这刀沾了血煞,能镇宅。”
“哎?这法子行?”
李叔眼睛一亮,看着手里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斩骨刀。
“行,听你的!今晚我就把它供在床头!”
有了主心骨,李叔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苏文笑了笑,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虽然还是清晨,但这老菜场里的人气儿却一点不减。
卖鱼的摊位前依旧甩着带腥味的水珠子,早点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哪怕这世道再不太平,老百姓的饭桌总是要顾的。
这股子嘈杂却热乎的烟火气,就像一层天然的结界,把那些阴冷的恐惧暂时挡在了外面。
苏文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常去的那家豆腐摊前。
刚出锅的老豆腐还冒着热气,豆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老板,来两块北豆腐,我付现金。”
买完豆腐,他将东西小心地码放在菜篮里,确认稳当后,转身才准备离开。
忽然,一阵争吵声从市场角落里传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我都说了这菜我不卖了,钱我也不要了,你快走吧!”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和恐惧。
苏文眉头微皱,推着车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正守着一筐青菜。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脸色苍白的男人。
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好几度。
买菜的人都绕着走,没人敢上前。
苏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跟着顾渊这么久,他的直觉早已今非昔比。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是游魂?还是…”
“我要买菜…我要吃饭…”
那个男人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刺耳难听。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了尸斑,指甲发黑。
手里捏着的不是钱,而是一叠湿漉漉的冥币。
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护着菜筐,却不敢跑。
“这是…饿死鬼?”
苏文心中有了判断。
这不是那种来自归墟的恶鬼,而是被某种饥饿执念驱使的生魂。
它不是在买菜,而是在寻找生前对于饱腹的记忆。
苏文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包侧面,体内那一丝道气也开始流转。
“除魔卫道…”
这是他以前在道观里的本能。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前几个月时,老板坐在躺椅上淡淡的话语:
“重点不在于除,而在于解。”
“街坊邻居的,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拿符的手。
是啊,它只是饿了,并没有主动伤人,而是想买点吃的。
如果用符咒把它打得魂飞魄散,那是“除”。
但如果让它吃饱离开,那才是“解”。
他看了看四周,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纸包。
那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在路边买的一个大肉包子,本来打算当早餐的。
“也罢,便宜你了。”
苏文心念一动,并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玄黄两仪笔。
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视线。
笔尖并未蘸墨,只是凌空在那热乎乎的肉包子上虚画了一笔。
他在心里默想的不是什么“急急如律令”,也不是什么杀鬼咒。
而是一个最简单的字。
【饱】。
既然饿,那就让它觉得饱。
笔尖划过,一股微弱的气,顺着笔锋融入了包子之中。
那是他在顾记沾染,也是他所领悟的一丝“意”。
做完这一切,苏文收起笔,走上前去。
“大娘,别怕。”
他先安抚了一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然后转身,面向那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
“这位朋友,那筐菜是生的,不好吃。”
苏文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搭话。
他将手里那个被加了料的大肉包子递了过去。
“还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热乎的,肉馅。”
男人猛地转过头,那双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苏文。
苏文没躲,只是将手里的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随着热气蒸腾,瞬间便让男人凶狠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包子上。
下一秒。
一缕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热气,顺着风钻进了它的鼻子里。
在那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让它感到安宁和满足的气息。
那种气息告诉它:吃了这个,就不饿了。
男人那僵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里湿漉漉的冥币。
然后,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个包子。
它并没有立刻吃,而是凑到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随着这一口香气吸入,它身上那种躁动的饥饿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谢…谢…”
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
它没有再纠缠那个卖菜的老太太,而是双手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
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了市场深处的阴影里。
背影虽然依旧阴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呼…”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太太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刚才那个…那是人吗?”
“大娘,那就是个饿坏了的可怜人。”
苏文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弯下腰,帮老太太把被弄乱的青菜整理好。
“没事了,您早点收摊回家吧。”
他提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离开。
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挺拔。
他没有用符咒镇压,也没有用法器驱赶。
只是用顾记教给他的规矩,和一个加了点心意的包子,就平息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祸事。
“原来这就叫‘解’。”
苏文骑上车,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比起画出一张威力巨大的雷符,这种不动声色化解怨气的感觉。
似乎…更有成就感。
“老板说得对,有些时候,道理确实比拳头好用。”
“哪怕是跟鬼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