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月半，校内监控早被覆盖，现场也早已被破坏，再去追查器材室，早已毫无意义。唯一的解决方式，只能重新调取死因报告和相关卷宗，从其中寻出破局之路。
车内的暖气悄无声息地驱散着残留在二人衣上的寒意，可校园里的阴霾却久久未能消散，好似逝去的生命，再也无法挽回。
“萧尽霜，看这个。”白玦将复印件翻至11月23日的化学品调取记录，指尖落到【己二酸二辛酯：验证环氧树脂体系是否适合doa/申报人：叶向朝】，随后又将指尖落向11月24日【聚丙烯酸酯胶乳:黏结与结构支持胶黏剂性能试验】，指尖缓缓下移：“没有环氧树脂的申请和使用记录，doa添加量一般在环氧树脂的5-20之间，从23号开始，直到病假的前一天，己二酸二辛酯全部使用记录加起来500克，至少对应克环氧树脂。而第二个申报实验配比通常是乳胶5:环氧树脂4:硬化剂1，没有硬化剂使用记录，可聚丙烯酸酯乳胶却消耗了600克，如果申报内容成立，各项累计，实验室哪来那么多环氧树脂？”
萧尽霜快速比对台账，目光最终落到废弃物处理记录，“病假申请时间为11月30日，增塑剂和水性聚合乳液，二者不需要特殊许可，单次使用低于临界值，只需记录，不需要审批。累计数量异常，废弃物缺失，典型规避监管行为。”
“增塑剂和黏结剂都是必不可少的部分，但是这里没有高能金属氧化物的使用记录…成分鉴定也没有发现铝…推测成立的话，叶向朝女儿的死亡就不是意外…”白玦歪过头靠上车窗，“有个点我想不明白，叶向朝和受害者不属于同一个系，按理说二人之间不应该存在交集，大学没有像初高中那种没收检查手机的…等等，不对？！”
白玦下意识想站起身下车，好在萧尽霜提前将手覆上他的发顶：“别急，慢慢说。”
“那管理员提到知情人保研，学校会核查他们的手机有没有人泄露信息，但时间线也对不上…所以这个手机就只能是有人送的。若受害者霍可欣有愧于叶向朝的女儿，叶向朝送她手机，她拒收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名嫌疑人与受害者霍可欣之间存在深厚的信任关系，且足以让受害者接受其赠送贵重物品，同时与另一名受害者存在更为密切的亲密关系，并有意图为其复仇。情报组对受害者霍可欣的社交关系做了全面筛查，初步调查显示，受害者霍可欣不存在同居以及恋爱关系。”
“那也有可能是生日，或者是作为节日礼物赠送，而赠送者本身家境殷实，在人际交往中经常向朋友赠送礼物。她现在情况怎么样？要过去医院问问手机哪来的吗？”
“受害者仍处于昏迷状态。”
萧尽霜熟练地切入内部通讯界面，输入指令——
【专案组注意，现有线索更新：案件中至少涉及两名嫌疑人。
目标对象：雅台科学技术大学有机化学系教授叶向朝。
第二名嫌疑人在受害者霍可欣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同时与目标对象已故女儿存在密切亲密关系，并表现出愿意为其报仇的强烈动机。
情报组和信息技术组：即刻调查该教授两个月内所有社会关系，包括家庭成员社交关系、密切接触人、经济往来记录，尤其注意该教授女儿生前社交关系，人际关系方面的矛盾。此外，尽快联系受害者所在系负责教师了解班级情况。同时，尽量查找二者与受害者霍可欣之间的共同联系人、交往频率以及互动内容，注意其曾经是否接受过贵重物品。
法医组：复查该教授女儿死因报告、现场勘验结论，确认是否存在暴力或中毒迹象。
时间紧迫，尽量在24小时内汇报初步调查结果。】
萧尽霜的指节轻轻刮过白玦的脸颊，将他鬓角的碎发撂至耳后：“高度指向性证据已经掌握，搜查令已向法院申请。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搜查令下来，我会喊你。”
车子缓缓开上主路，侦查还在推进，可真正的答案，还深深埋藏在乌云之中。
搜查令批下时已将近下午五点，天色彻底暗淡。整座小区不算新，却也不至于陈旧到破败，暖黄的灯光从窗户溢出，在岁月的洗礼下，反而添了几分温馨。
715的门把上落了一层薄灰，社区工作人员解释道：“租客一次性付了一整年房费，房东在国外，有时差，暂时联系不上。”
张小顾戴好手套蹲下身，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撬动锁芯，另一只手则是搭在门把上不断尝试转动。终于——
咔。
锁芯内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随着大门的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并不大，两房一厅，开放式厨房，屋内的设施甚至有些简陋；然而，老旧的木质长椅上被铺上一层柔软的粉色坐垫，墙角的绿植被透明塑料瓶包裹，那是一个自制的吸水装置，上方还画着一个甜甜的笑脸。
以上种种，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这里，曾经是一个温柔女孩的避风港。
由于租户不在现场，房东又无法取得联系，社区工作人员作为此次搜查见证人，难免有些悠闲。许是性子开朗，加上调查员问了她几句相关问题，她站在门外滔滔不绝地说着：“叶教授啊，我记得他们好像是两年前搬来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两年了。叶教授和他女儿人都挺好的，楼里的灯经常坏，还是叶教授主动去帮忙换的嘞。那小姑娘人长得漂亮，有礼貌，人也热心肠。每逢节假日啊，都给邻居带点水果点心啥的。不过我们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们了，估计是搬走了吧。”
然而，整栋房子除了长椅上的坐垫，墙角的绿植，和主卧床上的天蓝色床单，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女孩生活过的痕迹——
有人带走了她的一切，也有人夺走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张小顾目光落向电视柜上的墙壁，泛灰的墙体上有一块单独的，杏色光滑的矩形区域，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萧队，有发现。墙面有微小钉孔痕迹，无明显混乱和损伤，取的人很小心。”
“符合常见相框悬挂方式，搬迁行为并非临时起意，且有意识带走价值较高或对其有特定意义物品。注意细节，仔细检查任何可能被忽视的地方。”话落，萧尽霜径直转身走入次卧。
截然不同的是，次卧衣物散落一地，床单凌乱不堪，书桌上更是一片狼藉。整片空间弥漫着与客厅格格不入、压抑、混乱的气息。
萧尽霜的目光落到垃圾桶内被撕开的药盒上，那是莫达非尼胶囊的包装，专用于治疗嗜睡症，提高注意力。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盒装入物证袋，随即按下耳麦：“调查组注意，立刻联系雅台附属第一医院，核实目标对象叶向朝是否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莫达非尼，确认其是否持有合法处方，并获取相关医疗记录。同时，追查药物来源，检查嫌疑人是否有通过非法渠道购买药物的行为。”
紧接着，他又拾起底部被卷成一团的废纸缓缓摊开，那是一张被人粗暴撕下的草稿纸，原本整齐的边缘被参差不齐的裂痕取代。
白玦不声不响地蹲到他身旁，静谧的空气近乎能听到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然而，正当他以为自己完全融入房内的气息时，萧尽霜将手上被揉皱的纸张往他眼前递了些，那是一道化学结构式，沉稳的声音响起：“四硝酸酯基团（-o-n=o）通过醚键（-o-）与中心碳链连接，季戊四醇四硝酸酯。”
话落，萧尽霜将手上的灯打落侧面，纸上的压痕清晰可见：“字迹透过纸张，背面有轻微痕迹。”
白玦用力眯起眼睛，似乎看得有些吃力：“第一条是c?h??o?+4hno?→c?h?n?o??+4h?o，季戊四醇和硝酸反应生成季戊四醇四硝酸酯。，是爆炸性反应，四硝基甲烷热分解释放大量气体和热量。，苯酚和硝酸，硝化反应生成三硝基苯酚，苦味酸。”
萧尽霜拾起剩余的纸张，小心翼翼地依次摊开，剩下的内容不仅包含tnt和rdx的制作方式，甚至连温度控制，比例和操作步骤都被一一记录在内。
大门在身后掩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曾经温暖的避风港重新沦为一所冰冷的牢笼，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并切断——
勘查已经结束，可这扇门的另一边，再也不会有温柔的拥抱，也不会有甜美的笑容，更不会再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