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提前做了筛查和安排了便衣在现场布控,可这个湿地公园却是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情况。占地面积广阔只是它其中的一个难点,难上加难的是,山道四通八达,出口众多,提前进行道路封控会打草惊蛇。可临时确认地点,加之路程短暂,先后最多不过十分钟便会进入林区。警力完全来不及进行调配转移,道路封锁也只能待到真正会面才能实施。
“按原计划执行。特勤组暂时受限,情报,技术和巡逻组联合研判,利用外围管控和多侧出口监控,防止嫌疑人脱离。”苏镜寒顿了一下:“在确认接触嫌疑人后,立即开展外围部署。”
“收到。”
“明白。”
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被人摁住了呼吸,细碎的雪花还在寒风中纷飞,远处的枯树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嘶哑又哀愁。
萧尽霜平静地往屏幕上敲下两个字【到了】。
白玦的声音有些闷:“你先等等。”
苏镜寒低声提醒:“你语气别太强硬,小心激怒他。”
在萧尽霜看不到的对话框里——
无名:【下车直走,右拐,进入湿地公园,沿着水域右转,会看到一个石梯】
无名:【走上去,山上第一个凉亭见】
白玦回的是:【可以,我在门口等你,你背我进去】
无名:【?】
【刚做手术,做不了剧烈运动。】
【最多只能走到石梯前等你。】
白玦:“来回更换交通是为了拖延时间确认新地点,他耍了‘我’两个小时,语气有点冲和情绪化是正常的。doortheface,他不会拒绝的,再等等。”
这是登门槛效应的反向版本,关门效应——白玦之所以提出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是因为确定了对方一定会拒绝;而在这个要求的基础上,他做了极大的让步,所以对方也就极大概率去同意这个条件。
果不其然,“无名”的信息再度传来:【好,不急,你慢点。路上有点堵车,快到了】
白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连语速也快上不少:“湿地公园,沿着水域右转,石梯。不用上去,你就坐在那里,嫌疑人会从山上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他任何消息,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转达,你可以看手机,但不要输入。小心,我在听。他应该会问你问题,如果问你‘饕餮’,你就说饕餮以正面的角度张开血盆大口,利爪捉人,再往地面上铺垫残骸。想不出来就先拖着,听我说。”
萧尽霜隐隐约约感觉有点异常,就像寒风中掺杂了一缕逆向的气流,可时间并不允许他停下展开思绪,身体还是先一步动作坐到了石阶上。
他弓着腰,脑海自然地浮现起白玦上午坐在床上托腮看他的动作,他的双腿下意识开始慢慢蜷缩,几乎完整地复刻了那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山脚下的冷风渐渐歇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尽霜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望着地上被风卷起的落叶,偶尔伸出指尖按住脚边几片不知被吹往何处的残枝败叶,这确实也是白玦平日里会做的事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身侧,随后在一臂之处并肩落了座:“我没想过我们会见面,我给你发了几次消息,为什么没回?”
“昨晚睡得早,没充电,路上关机了。再等会你没来就回去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状况,来得慢了点。”
萧尽霜侧眸望向那人:那人约莫一米八出头,肩膀宽而修长,手臂和腿像紧绷的绳索,每一个姿势都透着稳固而沉默的力量。只是,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样:视野转动时,左侧那个灰白色的眼球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浓雾,又像是一滩静止的冰湖。
“你的眼睛。”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严重先天性白内障,单眼。最佳治疗时期是刚出生的一个月内,错过了,恢复不了了。”男人若无其事地说:“但有人跟我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一半是人间烟火,另一半是淡烟疏雨。”
萧尽霜轻“嗯”一声,似乎觉得太疏离,又补了一句:“那这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
“我女朋友。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人陪,她说领证的时候,我跟她说等我把事情办完,其实那时候我只是想拖时间。你昨天说‘诸神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无用而又无望的劳作。’那你认为,最可怕的惩罚是什么?”
“遗憾无法重写,错失无法复得,爱与被爱遥不可及。”
男人轻笑,似乎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佛教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觉得哪个最苦?”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萧尽霜早已彻底摸清白玦那些飘忽不定的言语中真正的含义:“生,入凡尘,诸苦纷至沓来。没有生,就不会有剩下七苦。”
雪忽然停了。
这也是白玦本人真正会给出的答案。
“你昨天说,答案要在真实中寻找,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又再次问了一句:“我看过你画的《暴食》,为什么没把剩下六幅完成?”
“因为饿,也因为西西弗斯的石头。”
两道不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就连语句都是一模一样。只是男人听到的只有萧尽霜的声音。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条件限制,以‘饕餮’为主题重新创作,你会怎么处理?”
萧尽霜撑着下巴,故作不懂:“将饕餮放置画面中央,饕餮利爪和牙齿里的,是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真是…太有想法了。果然,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你不敢跳下去。我打算将七宗罪整合成一个系列,再展开一组,佛教十恶。十恶的事情不急,但我想快点将七宗罪完成,也算是完成和我女朋友的约定。可是我最近没什么灵感,想听听你的意见。”男人慢悠悠地取出一张早已折叠好的画卷:“你说的那个想法很好,但是很局限,我想在这个阳光投射的阴影里,加上点东西。我看过你画的《众生囚笼》,在不改变原画的状态上,要把他的阴影关起来,你会怎么处理?”
萧尽霜缓缓将折叠好的纸张展开——那分明是和那日孤儿院休息室内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画上的时间,是下午。残破的地板上折射着玻璃的五颜六色的光彩,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堕入人间,而玻璃窗上那道血肉模糊,狰狞不堪的痕迹,在地上成了一只凶猛的饕餮。
“这是…什么?”
“我要带给你看的,‘真实’的答案,真正的死寂和灰烬。”
萧尽霜轻声问:“这是…人?”
“是人,但都是一些该死的人,我不会滥杀无辜。你能画出这种东西,证明你或多或少还是有点渴望的。一开始我以为你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大上一点。”
“你想让我加入你。”
萧尽霜的衣领闪着微弱的蓝光,那是一个微型执法记录仪,加上并肩而坐的缘故,他另一侧的耳麦也得以隐藏。而此刻,那些话,和手上的这块画布,便是作案证据。
苏镜寒:“特勤组注意,证据成立,抓捕条件达成。”
萧尽霜面不改色地将画布重新折好递回,顷刻间,他猛然按住男人右侧肩膀,迅速锁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拉,压制背后。未等男人回过神来,萧尽霜又将掌心按上他的肩胛,顺势紧紧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压制在石阶上。
早已接到通知埋伏的便衣特勤组同时冲出,利落地铐上手铐。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男人的预料,尽管曾怀疑过殁玉时隔十一年再次更新作品,事有蹊跷,甚至是过于巧合。因此,在萧尽霜出现在石梯之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进行会面。他在山上的凉亭做了观察,直到真正确认四周没有多余的人,又先后发送了几遍消息,发现对方完全没有看手机的意图,才慢悠悠地下了山。为的就是在突发紧急状况或是回复信息时间不匹配,可以从山上的另一处过道下山逃离。
可眼前人的表现不仅滴水不漏,就连回答也是一模一样。
“你更新画作,特意和我聊那么多,就是为了引我引我出来?”
“收队。”萧尽霜并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默默将那幅画卷和他身上搜出的凶器分别装入物证袋中,做了编号,快速上报了一下情况,通讯彻底结束。
就在他做完最后一个编号,无意识抬眸时,白玦正不紧不慢地从石阶上下来——他根本没在医院。
那股寒意瞬间从萧尽霜的后背蹿上脖颈,他终于明白那种异常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白玦那句“嫌疑人会从山上下来”本身就是一句肯定句。
他大步流星地跨上石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视线下意识地跟随着萧尽霜的身影望去——
这人他见过,在他来之前就在凉亭上方的石阶,那是他原计划要逃离的路线。
那人坐在石阶上,平静地往身侧洒着面包屑,乌鸦,鸽子成群结队地挤在一起,一只胆大的还直接落上了他的肩头。
可正是因为那人来得比他更早,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那不过是一名生态观察员。如今再看来,那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提前掀了他的棋盘。
“你是刚刚山上那个喂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愤怒,也有不解。
萧尽霜心中的怒气,后怕和不安同时涌上来,但还是望向山脚下沉声道:“把嫌疑人带回,后续我会安排。”
“收到!”
山上的风愈发的冷,嫌疑人由特勤组带回,案子虽暂时告下一段落,可还有讯问,信息核查,身份落实和一系列的问题在等待解决。
萧尽霜几乎在一瞬间沉下脸:“车在哪。”
白玦被他吓了一跳,腾出另一只手指着另一侧山道答:“…那边的停车场…”
“钥匙,拿来。”
公交站站点会经过停车场,萧尽霜甚至还提前扫视一圈,确认白玦的车并没有出现,他才彻底放宽了心。而白玦如今放到他手中的车钥匙,分明就不是他的车:“还把车换了。”
“…不换车,你会认出来…”
萧尽霜怒极反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用力将人揽入怀里,仿佛要把那些都不曾说出口的心事都倾注给他。
停车场里那辆毫不起眼的白色租车,在他出第一次地铁站时,便已见过,开得极快。可车窗做了隐私玻璃膜,他无法第一时间将人认出。
饶是想到这个,心中那股心疼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就愈发浓郁。他闭眼深呼吸片刻,硬生生把怒火憋了回去:“谁允许你上山的,你知不知道这是非法接触。你还超速行驶,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在医院?”
“总队长啊,我是今天的临时观察员,我没跟他进行接触。我”白玦下一句话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急促的咳嗽声打断,好一会才继续道:“根据嫌疑人过往行为分析,他会先确认外围没有人封控才会进入公园,所以他不会比我快…咳咳咳,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注意到山上有凉亭这个观察点,并存在另一侧出口…另一侧出口在凉亭之上,我在那里,他下不去,还能替你盯着…”
白玦吹了风,咳得比前日更凶。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白玦本还想解释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喉咙那股干涩感便瞬间将它压了回去,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
萧尽霜下意识往车门储物槽上找水,可上方却空空如也,他终于重新想起,这是外租车。他只得将车内的暖气调高,一下接一下地替他顺着气。
虽说省厅接手了此次案件的主侦工作,白玦也有了总队长授权,但让病患执行任务,显然不会是总队长直接下令,而是白玦主动提出的。可归根结底,还是出于他并不放心。
“不是让你在医院等我,不舒服别硬撑。”
“我不…这里没监控,”白玦断断续续地说着:“如果他发现你不是他要找的人,他会动手,我在…可以换。”
萧尽霜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明显又重新开始发热:“…时间不能耽误太久,物证需要送检,我不能送你回去。”
“我没事,你忙你的…”
萧尽霜利落拉下手刹:“到了你去我办公室休息,我会尽快。”
白玦乖巧地点了一下头,实则是被咳嗽折腾得没有力气再说话。
“等你病好再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