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铺天盖地下了一整夜,直到晨曦初现才开始停歇。街道变得沉寂,院外花丛的和树枝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企图掩盖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路上,白玦始终保持着双手扒车窗的姿势,道路两侧白皑皑的雪堆将他的双眸映得明亮。
雅台市和北洲市虽只相隔七十公里,却鲜少下雪,一年不过二三次。即便是雪天,也不过是毛毛细雪,落在地上,便也散了。
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飘舞,悄无声息地落在车窗,不过片刻,原本棱角分明的六边形便被玻璃的温度模糊了轮廓,化为一粒透明的冰晶,最终融为冰凉的水珠,沿着车窗缓缓滑落。
白玦左右摇晃着身旁人的袖角,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快看快看,下雪了。”
“嗯,好看。”
不管谈论什么话题,白玦总能娓娓道来,对答如流,可在这一次,满腹经纶最终只留下一句:“第一次和你看,很开心。”
“我也是。”
或许,有些情感,本就不需要太多的言辞。
他摇下车窗往外探出手,接住几片细碎的雪花,摊到萧尽霜面前。
他的手一向冰凉,那几点冰凉在他掌心上融化的速度比车上的玻璃要慢上几分。
北风呼啸着涌入狭窄的空间,将他头发吹得凌乱,车内的温度也开始被寒冷笼罩。
萧尽霜探过身子,重新将车窗摇上,紧接着扣上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入了自己捂得温热的衣兜:“高速风大,会着凉,回去给你堆雪人。”
“那说好了,骗人是小狗,不好看的不算~”
“嗯。”
“我老公最好了。”
在看不到的视野里,负责开车的警员,虽无意打探他人私事,可一路听着二人打情骂俏,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单身狗的命也是命。
当然,二人坐在后排,也对此毫无察觉。
由于涉案人员需要回避侦查工作的缘故,白玦对七十公里外发生的新案子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清晨的雪景安静得近乎温柔;至于萧尽霜,因为存在利害关系的缘故,也无从得知案情的最新进展和相关细节。只能从紧急通报机制中得出一个大概结论:12月11日,北洲市沙和北路61号出现了一名新的受害者——
张勤,27岁。死因为左大腿股动脉损伤失血过多导致的急性失血性休克,初步调查结果上的“wrath”却异常刺眼
——暴怒。
如今,七宗罪已集齐:贪婪,嫉妒,怠惰,暴怒四罪;四场凶杀,嫌疑人横跨三座城市,谁也无法确认嫌疑人下一座城市是哪里,会不会在完成七罪以后销声匿迹,甚至是更换作案方式寻求新的目标。
打卡流程并不复杂,只是去公安局露个脸,填个表,与大学生去学校上课签到并无太大的区别。
市局大楼阶梯上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坑坑洼洼,上方的雪面不再松软,只剩下污秽不堪的滑腻感。
刚入签到室大门,便迎上了清宁市的支队长万海胜。男人冷着脸,双手在胸前交叠,毫不避讳地审视那对十指相扣的双手。那并非怀疑,更像是难以启齿的厌恶。
“你们这样,不符合流程。萧队长应该也看到最新通报了,你不去调配警力,在这里跟着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孩胡闹,甚至还是一名嫌疑人。这种失职行为,你就不怕行政处分。”
萧尽霜平静地迎上他嫌恶的眼神,不卑不亢答:“我们是婚姻关系,按照流程,我需要回避一切相关侦查。”
“隔离不是情侣度假,还有,这是公安局,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做。”万海胜眼皮跳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萧尽霜,随后又偏了目光望向白玦,双眸是赤裸可见的鄙夷:“年轻人就该踏踏实实,别老想着一步登天的事。大庭广众这样,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白玦松了手转过身,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纸面上工整的字体拐角却异常锋利,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萧尽霜本想张口说明情况,却被白玦抢先一步按下,无声地说了一句“我来。”
白玦与萧尽霜不同,他并不直接隶属于执法人员,也不需要刻意维持对领导的恭维和同事间的客套。
他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又不失锋芒:“我曾经听过一句话:‘youcantteachanolddognewtricks’意思是说,你永远教不会一只老狗新把戏。关于这句话,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上看,人在成长过程中会因为长期所处的环境和个人经历,从而形成一种固有的认知定势。这就导致了一些老——年——人接受不了新事物,喜欢用固有的思维方式和经验去思考和解决问题。当个体年龄步入40岁以上时,神经可塑性会随着年龄的上升而降低,学习和处理信息能力也会下降。全部,比如乔治亚·欧姬芙在78岁画下云画,克劳德·莫奈创作了睡莲系列。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很多。至于性取向,那是个人选择。这就好比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们在工作上没有任何越轨和失职行为。您可以不理解,不尊重,但是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您无权干涉。”
昨日温顺粘人,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猫,此刻更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桀骜不驯的老虎,爪牙锋利而充满野性。
万海胜脸瞬间僵住,显然没有想过对方还会继续顶回来:“你们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等现实给你点教训,你就明白了。”
“哦,这种叫投射性厌恶,情感投射的一种形式。我上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我们教授说,不要和愚蠢的人争辩,因为愚蠢的人比诡计多端的人更危险。诡计多端的人行事有目的性,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追求什么;但愚蠢的人不一样,他们是不讲逻辑的。他们只会盲目地追寻自己想听的,想看的。您认为我是嫌疑人,但是您不看事实依据,不考虑动机,不排查社会关系,不调查是否存在犯罪前科,对我的不在场证明视而不见。作为刑侦人员,您无法区分最基本的笔触,就连构成嫌疑人要素也有没有。这不叫办案,这叫以主观判断,以偏概全。其实我是不想理你的,因为跟你说话我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这让我很——”
“行了,够了,回家。”萧尽霜见万海胜脸色发青,沉声打断,按住了白玦没让他继续往下说:“抱歉,万支队。我们接受并配合一切调查和问询,他的所有言论后果我负责。”
细密的雪花仍在随风飘扬,庭院被厚重的积雪盖得只剩下柔软的轮廓。唯有那池碧水,倔强地不肯退让。
“别躺太久,会着凉。”萧尽霜朝着下车就往庭院雪地上躺的人身旁蹲下,伸出手轻轻绕过他的肩胛将人托起。
白玦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身侧的新雪塞进他怀中,又将手伸进了他的后颈,感受着那抹滚烫的温度,笑得狡黠:“我不要。”
萧尽霜也不恼,任由他放着,捧起怀中那团雪放到地上,认真揉成一大团,紧接着又捧起另外一团搓成一个稍小一点的圆球,稳稳安到上方。
白玦配合地往观赏池的水里捞出两块漂亮的雨花石,塞进上方的雪球作眼睛,紧接着又伸出食指往下方勾起一抹弧度作为笑脸,取下帽子盖到了雪人的头顶:“好看,喜欢。次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虽然不是我堆的,但是眼睛和嘴巴是我做的,四舍五入等一起。”
他说着取出手机冲着那憨态可掬的雪人拍下照片,又转将镜头翻转调整了一下角度,比了个耶拍下合照。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白玦直接转过身绕到萧尽霜身后环住脖颈,带着一种本能性的依赖扑进他的后背。
“好了,先进屋。风大,容易头疼。”萧尽霜顺着动作抬起他的双腿将人背回屋内,直到替他把姜茶泡好才慢悠悠开口,像是早已在大脑重复排练了无数次:“你刚才在局里说的话,过了。”
白玦不以为然,似乎根本不把那些话当回事:“分享理论,就事论事而已。”
萧尽霜瞬间噎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揉了一下眉心反问道:“理论?”
好像,似乎,确实是理论。就是哪里有点不对。
“对啊,理论。本来还想跟他分享一下经验主义,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差异,社会认同理论,还有心理防御机制的。讲师学校给我开到100一小时呢,我都没收他钱…”
白玦说得平静,仿佛真的是在阐述一节心理学课,而不是把邻市的支队长气得面色铁青。
“……你还想收钱。”
“想…这都第四起了,明知道出新案子了还不去查,非盯着别人私生活不放,简直就是本末倒置。破案效率那么低,难怪警衔升得——”
警衔的晋升不仅仅依赖于破获重大案件,执行危险性任务,还需综合多个方面,然而,只要积累足够年限,没有重大过错,通过工作考核,也能获得晋升的机会。
“那么慢。”三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萧尽霜便按住了他的后颈,那力道不大,却足以制止:“阿玦,别这样,这种话,你不该说。”
白玦嘟起嘴,小声呢喃:“谁让他先骂我老公的…我纠正一下他的错误怎么了。他骂我可以,提出隔离我也无所谓,反正大冬天那么冷,我也不想出门。但是骂我老公不可以,我老公那么好…我就是不喜欢他说你…”
萧尽霜的心脏像是跌落无垠雪地,却因为眼前人平静陈述的一句话,瞬间被点燃。温度迅速在心头蔓延,炙热而真切。
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狠狠吻了一口:“你跟他吵,是为了我?”
“我没跟他吵…我这叫分享理论。撑死了也就算‘专业争议’。”
萧尽霜顿时被气笑,抽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下次不要随便‘分享’。”
“哦…所以那个新案子,我不能看是吧…”
“不能,但我信你。”
由于凶手再次跨市作案,七宗罪之一“暴怒”出现在七十公里外的北洲市,省厅重新牵头召开视频会议,要求三个市的刑侦力量同步介入。
画面里的北洲市支队长阮文斌面容凝重,指尖无声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整理思绪:“张勤,27岁。案发时,受害者已出现尸僵现象,经初步尸检,和结合尸体冷却和生物学变化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案发前六小时左右,死因为急性失血性休克,还有一点,受害者身上存在束缚伤。在现场勘查过程中,仅发现现场雪地上写有‘wrath’字迹,用的是受害者血液,并未发现受害者体内存在类似前三起案件中所见的纸条。随后,我们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进行了进一步排查,发现其正处于离婚冷静期,并且存在多次家暴调解记录。同时,案发地点位于一处老旧小区,现场未发现监控设备,受害者为小区住户。”
他顿了片刻,继续道:“经进一步调查,‘殁玉’深网账号在30分钟前更新内容,且更新的画面笔触与案发现场的环境高度一致,可能存在直接关联。”
“现有的调查尚未找到其中一名女性嫌疑人梁嘉霖具体的位置信息。另一名凶手作案手法主要为直接刺穿心脏,案件涉及的可能不仅仅是两个人。”
万海胜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继续道:“要我说,这事跟雅台市那小子脱不开干系。才隔离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说不定就是那小子想着解除隔离在通风报信,才没来得及选人把新的药卖出去。他必须重新排查,接受强制隔离。”
他的发言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话语里透着典型的经验主义观点和偏见。
苏镜寒:“不排除模仿型连续杀人犯以超越原作者为目标的可能性。嫌疑人作案时间缩短。方式发生改变,嫌疑人正在升级,不排除下一案在短期出现的可能性。新案件暂时纳入同一连环序列。”
他清了一下嗓子:“胶囊中的标签可能为嫌疑人特有的作案标志,此类标签并未在最近一名受害者体内出现,嫌疑人作案方式出现了明显变化。根据前三起案件,嫌疑人很有可能与受害者本人并无直接社交关系。立即展开对受害者妻子的社交关系调查,重点筛查与受害者妻子有过接触的可疑人员,排查潜在的关联线索。优先调取案发前72小时三个城市的高速公路路段监控画面,和案发附近区域监控画面进行比对。注意查看案发前夕时段是否有可疑的车辆出现在相关区域。”
为了避免偏见影响案件侦查方向,苏镜寒最终决定由北洲市刑侦人员负责白玦的背景交叉性审查,三个市联合成立专案组,信息统一上报刑侦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