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找了好多地方,他们不招童工,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我没有骗人…我没想害她们…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看着我。你没有害人,那不是你的错,谁都没资格责怪你画了什么。”萧尽霜顺着他的面向躺下,拨开被泪水浸透的发丝,轻轻替他擦拭着落下的泪水。可他哭得太凶,太急,眼角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怎么擦拭也止不住。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害人…我没有,当时太饿了,我没办法…生物老师跟我说,市里有插画艺术比赛…不需要去现场参赛,只需要上传图片…获奖会有奖金…可是画具都在家,他们都不要我,我没有家了…背景是墨水泼上去用纸巾抹开的,其他的是用手抹的…我没想用我的画害人…我没想害她们…”
萧尽霜听得心脏酸疼,想伸手去抱他。指尖刚触碰到肩膀的一瞬间,他又把猫放开,自己埋回了被窝。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萧尽霜别无他法,只好贴上了那团被子,企图隔着棉絮将温度传进内部:“别怕,我在这里。你说多少,我听多少。”
啜泣声陆陆续续从被窝内传出,半晌,嘶哑的声音再次传出:“我拿了一等奖,1200块…开学要交资料费,我没敢花…打热水要钱,所以我买了一箱八宝粥。剩1100…省一点吃,一个月也能过去…那时候在放寒假,在宿舍里躲了三个星期被巡逻的舍管抓了…我没地方去…只能去网吧住,开学交了资料费只剩300不到了…我看到网上有人提到那幅画,但是还是骂我的比较多…也有人提出要买。我怕被骂,…就去深网开了账户去拍卖画,起拍价是70美元…”
被窝里的人又重新缩回了一团,像是被触碰到最羞耻的地方:“因为是全球性交易网站…那时候我看参加竞拍的人比较多,就开了另外一个号把价格顶到了200…但是最终成交价是8000…扣掉个人所得税和平台抽成兑换成人民币还剩四万多,这是我没想到的…然后我就继续在平台上卖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提前给自己攒大学学费,再换点钱租个房子…后来有一个买家在平台联系我找我定制一幅表现主义插画,当时我在忙高考就也拒绝了…然后他说他可以为我提供三封国外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大学推荐书继续进修作为交换…那时候我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就同意了…我用攒下来的钱搬去了波士顿…大学的时候,我发现那里的人喜欢对身体进行装饰,周末我就跑到公园里摆摊,给人画海娜…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以为我的生活终于可以好起来了…”
他的气息渐渐平静,语速却是越来越快,似乎只要稍微停下,就会被重新陷入沼泽。
萧尽霜张开怀抱,将他整个人紧紧罩住,似乎这样就可以替他打造一具坚不可摧的躯壳,将那些伤害都抵挡在外:“为什么回来了。”
“…一方面,他们找到我,他们说的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生气,情绪上头…以前不懂,可我专业就是研究人类行为。没有那么巧的事情的,一个人情绪上头正常,所有人情绪同时上头不过是一个借口。那不是情绪失控,是选择。他们说我吃他们的,用他们的,结果连比我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说我毫无人性,畜生不如,让我快去死,说我这种人就该死。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我,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情绪失控,我只是刚好成了他们的发泄工具而已。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
萧尽霜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还是将身体贴得更近,像是怕钻进被窝的空气都会伤到他。
“我想死,也不想死…我不甘心…二楼而已,跳下去不会死。我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后悔。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证明,他们没有那么讨厌我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被子里的声音始终闷闷的,完全失了往日的灵动,还带了点哭泣后的嘶哑。又或许从始至终,那些灵动都是假的:“他们站在楼上,叫我死远点,别脏了他们的房子。所以,他们是真的讨厌我,我一直都知道…上次拍卖会花的钱,我转回去了,你…不用怕。除了这栋房子,都是这些年我自己攒的…”
“另一方面就是……我想找你,但是我体能考试过不了…那时候钱不够,拖了一年才去的医院。重,做了修补,恢复到70…所以我就换成了现在这个,能救自己,也能救人…”
“疼吗…”萧尽霜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刚跳下去的时候,还好,还能走。我以为没有很大问题,但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那时候本来是还有一点钱的,都被我拿去买止痛药了。”
“追诉时效二十年,只要你想,我会陪你。”
“不了…我不想看到他们。你问我今天为什么不辩解,”白玦终于从被窝中探出头坐起,背过身往床头柜中翻出了一幅纸牌,往其中挑了一下,便将其中六张摊开放到了床上:“心里选一张,别告诉我答案。”
“嗯。”
白玦重新将它们合到了一起,抽出了一张,将五张纸牌摊回床上展开,
萧尽霜心中默念的那张纸牌已不在其中,虽清楚期间的原理,但还是没有说穿,只是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发梢,放缓了声音:“人只会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
“就是这个道理…他只会觉得我在辩解,我说再多也没用。你觉得我不相信你,”白玦垂下眼,眼角红得发亮,轻轻吸了一口气,止住的泪水再次破口而出:“我信的,可是我也怕…怕你会被我拖累,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想的…”
萧尽霜伸出手,拇指轻轻抹过他的侧脸,贴上他的额头:“我不会丢下你。我不是那道光,我是来陪你走出囚笼的同伴。”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自从在会议室里看到白玦用的艺术名是‘殁玉’以后,他便一直没有提到这个名字,甚至开始纠结是否要更换新的称呼。
‘殁玉’——他在画里一遍遍杀死的,只有他自己。
他伸出手,把人往怀里带,最终还是决定轻声唤了一句:“阿玦。我知道‘玦’字看起来有负面的结果,但在我眼里,那不是破碎,是重生和光彩。我喜欢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所以,不要讨厌你自己,好吗。”
白玦被他抱得整个人埋在他的胸膛,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本想重新往被窝里钻,后脑却被结实的掌心牢牢按住。
他垂下头,泪如雨下,双眼早已模糊不清,整个人紧紧缩在萧尽霜的怀里。他不敢抬头,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萧尽霜的后背,指甲几乎埋进血肉。
过了好久,他像是终于攒回了一些勇气,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眼前人的颈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萧尽霜抬手替他捋顺了那团被泪水打湿得一塌糊涂的头发,轻轻拨开他还裹在身上的被子,把人捞进了浴室。
天花板上的灯光很暖,檀香精油的幽芳蔓延至整片空间,水雾在玻璃上氤氲。
萧尽霜卷起袖子探了一下水温,确认不会被烫到,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浴缸:“会不会太烫。”
“……”
白玦后抵在浴缸壁上,恰到好处的热水渐渐漫到他的肩头,脖颈到侧腰上的殷红错综交织,像是被固执的小鹰啄过。
萧尽霜本想替他将身上干涸的痕迹冲洗干净,可刚伸手拂到他的大腿,就那一瞬间——
白玦顿时僵了一下双腿下意识往后一缩,像是触动了某根脆弱的弦。
“还疼吗。”萧尽霜缓缓抽回手,悬到他眼前,像是在征得同意:“只是清洗一下,我会小心,或者你自己来。”
白玦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摇了一下头,把湿漉漉的手搭上去,算是同意。
萧尽霜慢悠悠地将揉开的泡沫拂到他的身上,指腹轻轻在那些痕迹上打着转,一点点抹开。动作温柔而细致,仿佛在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他低声问:“等隔离结束,我们去看新房子好不好。”
白玦抬起眼,双眸还带着湿润的红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带你回家,我们的家。房产证就写你名字”
白玦垂下眼,喉咙像是被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睫毛被热气熏得发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他从水里探出手,伸出食指将带出的水珠滴到萧尽霜的小臂上,像是在试探。见对方没有阻拦,又重新缩回水中五指交合带出更多的水珠滴到他的手背上。
“别怕,我在。”萧尽霜握住那只往回收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想喝鱼汤吗。”
“……想。”白玦像是被叫醒,抬起眼,双眸闪着光。
“好,你在这休息会,我去熬。”萧尽霜刚准备松开手起身离开,指尖却被牢牢锁住。那力气不算大,却很牢固,带着不舍的依赖。
“不去…外面冷…”
屋内的暖气开得刚好,屋内的窗户没有开,一点风也没有。这明显是个不成立的理由。
“只是去厨房熬汤。”萧尽霜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耐心地哄着:“就在屋里,不出去。一会就回来。”
“不去…”他机械般地复述了一遍,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水珠顺着指节滑落,像街头被遗弃,还没断奶的小猫本能性地抓住机会那双住那双唯一能带来温暖的手。
“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得到确定答复,白玦没再张口说话,萧尽霜也不催他,浴室只剩下水面颤动的哗啦声。
直到玻璃上的水雾渐渐褪去,热水也降了温——
“来,抱紧。”萧尽霜伸出手将他从浴缸中抱出,待到他将双手环住自己的脖子,确认不会摔下才调整了一下角度,腾出一只手一把取下架子上的浴巾严严实实地披到他身上。
白玦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被放回床上时,明显皱了一下眉,双手挂得更紧,条件反射般避开疼痛。
萧尽霜坐在床沿,探出手从床头柜里取出药膏,挑出一大块在掌心上捂热才掀开了他身上的那条灰蓝色浴巾。浴巾上的毛绒已经吸干了他身上的水珠。
萧尽霜将动作放得极轻,指腹沾着温热的药膏,依次掠过他的脖颈,锁骨和肩头,最后才是被咬得最重的腰间。
药膏贴上肌肤的瞬间,白玦像是触电般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习惯性地偏过头寻找那团毛茸茸的柔软——小猫并不在。
察觉到他的颤栗,萧尽霜心头一紧,顿住手轻问:“抱歉,再忍忍,快好了,我轻一点。”
“没有…不疼。小霜不见了…”
萧尽霜继续替他上药,轻声解释道:“应该在客厅,最近它总往那去,咬你种的那株昙花。”
白玦一脸委屈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新买的…”
“一会我去搬。”
浅浅的药味交织着从浴室里带出的檀香悄然在房中蔓延,药膏抹在他的指尖,动作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衡量如何将力气落得更轻。
周遭的檀香气息不知不觉变得浓郁,像是那团瘦弱的身影在悄然往前挪。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藏着点埋藏不住的眷恋,好似懵懂的少年偷偷往暗恋已久的人背包里塞了糖,又害怕对方发现。
萧尽霜低着头,似乎只专注在他腰上的痕迹上,轻呼出一道鼻息,像是在忍笑。直到最后一处药膏被推开,重新替他系上睡袍的带子,才一把将人圈入怀中往他的脸颊轻捏了一把。
“好了,我去熬汤,顺便把花搬了。”
萧尽霜松开手,把药重新放回柜里,正准备起身,床上人直接抬起手臂,像溺水者本能地抓住水中的浮木般牢牢挂在他身上。紧接着,那人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毫无章法地一点点磨着,蹭着。
这是从未有过的。
他垂下眼,看到的就是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还带着被泪水浸透的卷翘和微微泛着红润的脸颊。那清秀的五官乖顺得令人心头发软。
“怎么了…”萧尽霜的声音顿时哑了半寸,心口像是被收起利爪的小猫轻轻挠过。
白玦没有回答,转而更用力地抱住他,脸颊蹭得更深,更重,就连呼吸也渐渐乱了。
萧尽霜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往他还挂着耳钉的耳骨上轻咬了一下,手自然地住他的后腰轻声感慨:“嗯…很可爱。”
白玦顿了一下,抬起头怔怔地盯着他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可爱”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他。
萧尽霜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重新伸出手把他抱起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将上面的背枕垫得刚刚好,替他拉上毛毯才说:“好了,猫在这里,我去熬汤,你今天没吃东西,不能一直空着。”
白玦望向饭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厨房:“想去那边…想看你…”
他说的是正对于厨房,离得最近的那个餐桌。
“那边冷,不合适。”萧尽霜果断拒绝,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似乎察觉到出言过于沉重,又伸出手揉了一下他还半湿的头发:“这里可以看到,就一会。”
“那你快点…”
“好。除了鱼汤,还想吃什么。”
“芝士红薯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