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破碎的天穹与满目疮痍的大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色。
碧波城上空,那曾覆盖方圆数百里、散发着灭世气息的“万剑归墟”剑网,早已随着玄金使的彻底湮灭而消散无踪。只留下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褶皱,以及空气中游离的、令人心悸的寂灭与混沌交织的法则余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片刻。
无论是碧波城残存的守军,还是那些因主将接连陨落而陷入茫然与恐惧的九天阁战兵,此刻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望着高空。
那里,原本屹立着三位不可一世、气息如渊似海的九天阁巡狩使。此刻,却只剩下……虚无。
青木使,被混沌寂灭指瞬杀,神魂俱灭。
赤炎使,焚天煮海神通被反噬,一掌焚灭,尸骨无存。
玄金使,施展禁术献祭己身,引动归墟剑河,最终却被一道仿佛开天辟地又归于永恒的混沌之线……葬入虚无,形神俱散,连一丝尘埃都未留下。
三位化神强者,其中更有一位化神圆满,就这样……全灭了。
这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在眼前的现实。
“噗通。”
一名九天阁的元婴期统领,手中的法宝长戈脱手坠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高空那缓缓飘落的、被韩涧接住的青袍身影,又看了看四周同样呆若木鸡的同袍,最后目光落在下方那些虽然伤痕累累、却眼神越来越亮的碧波城守军身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连三位巡狩使大人都……死了?
那我们……还打什么?
“逃……快逃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哗——!!!”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九天阁大军彻底崩溃的狂潮!
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每一个九天阁修士心中疯狂蔓延!主将陨落,军心彻底瓦解!什么纪律,什么任务,什么上界威严,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跑啊!”
“快撤!撤回界壁裂缝!”
“离开这个鬼地方!!”
残存的数千九天阁战兵、战将、统领,如同炸窝的马蜂,再也顾不上阵型,顾不上同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来时撕裂的界壁裂缝方向,亡命奔逃!一些惊慌失措的战兵甚至为了争夺逃命路径,开始互相攻击、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兵败如山倒!
而下方,碧波城内外,那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喜与怒吼!
“赢了!我们赢了!!!”
“盟主无敌!楚统领无敌!韩统领无敌!!”
“杀!杀光这些上界的杂碎!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追!别让他们跑了!!”
亲眼目睹李清玄创造奇迹,连续斩杀三大强敌,尤其最后一击“归墟葬”那神鬼莫测的威能,所有守军胸中积压的悲愤、绝望、不屈,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沸腾的战意与复仇的火焰!
玉衡真人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猛地举起完好的右臂,手中巡天令旗迎风招展,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擂鼓!全军出击!星河剑卫为锋,巡天戟卫为翼,各宗修士策应,给老夫追!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用这些杂碎的血,祭奠我碧波城死难的英魂!!”
“咚!咚!咚!咚!咚——!!!”
苍凉而雄浑的战鼓声,再次响彻云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都要激昂!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楚尘,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新晋化神,战意正浓,虽身上带伤,却丝毫无碍其霸烈气势。手中新凝聚的血色战戟虚影划破长空,一马当先,杀入溃逃的敌群之中,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暗影殿所属,随我猎杀高阶统领与残存元婴!一个不留!” 韩涧将昏迷的李清玄小心交给急速飞来的柳萱和苏芷柔,冰冷的目光扫过溃军,身影融入阴影,下一刻,数名正在组织抵抗的九天阁元婴统领便捂着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从空中栽落。
“结剑阵!绞杀!” 残存的星河剑卫在几位长老带领下,化作一道道璀璨剑光洪流,如同梳子般犁过溃逃的敌阵。
巡天戟卫则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结阵推进,将大片大片的低阶战兵碾碎。
轩辕家的战车再次启动,虽然破损严重,但引动的地气依旧沉重如山,阻挡着溃军的退路。
姜家、瑶池、天机阁等势力的修士也纷纷加入追击,各种法术、法宝的光芒在暮色中交织成死亡的绚烂画卷。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士气崩溃、只想逃命的九天阁残军,在疯狂复仇、同仇敌忾的碧波城联军面前,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往往一名碧波城修士就能追着十几名九天阁战兵砍杀。
鲜血染红了大地,残破的尸体铺满了从碧波城到界壁裂缝的数十里路途。哀嚎声、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刀剑入肉的声音和愤怒的喊杀声淹没。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这场血腥的追击战映照得格外惨烈与悲壮。
当最后一小股九天阁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入那道正在缓缓缩小的界壁裂缝,裂缝在他们身后彻底闭合,隔绝了两个世界时,喧嚣的战场,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碧波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破损的法宝、断裂的兵刃、烧焦的战旗,随处可见。
但,更多的是碧波城守军们,相互搀扶着,站在同伴和敌人的尸体之间,望着那重新恢复平静、只有繁星闪烁的夜空,脸上露出了疲惫到极点、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的复杂神情。
赢了。
真的……赢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一名断了一条手臂的年轻修士,靠着半截断墙,望着星空,喃喃自语,泪水混杂着血污,从脸颊滑落。他的身边,躺着几具同门师兄弟的尸体。
“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抱着一名战死弟子的遗体,老泪纵横。他是某个小宗门的长老,宗门精锐尽出,十不存一。
悲恸与胜利的喜悦,如同冰与火,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交织。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碧波城中心,那被柳萱、苏芷柔以及数位擅长治疗的丹师、医修团团围住的方向。
那里,他们的盟主,奇迹的缔造者,此刻正生死未卜。
……
临时搭建的、由阵法加固的静室之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清玄静静躺在以温玉制成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只有极其缓慢的起伏。他身上的青袍已被换下,伤口经过了仔细的清理和包扎,但最严重的问题,在于体内。
柳萱双手虚按在李清玄胸口上方,精纯柔和的水蓝色生命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涌入他体内,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脏腑,并试图驱散那些残留的、来自玄金使寂灭剑气的侵蚀。
但她的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同样有些苍白。李清玄的伤势太重了,道基受损,本源亏损,常规的治疗手段收效甚微。
苏芷柔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李清玄冰凉的手,美眸通红,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另一只手不断从身旁的玉瓶中倒出各种珍贵的疗伤丹药,用真元化开,小心翼翼地喂入李清玄口中。她是丹道宗师,此刻却有些手忙脚乱,心乱如麻。
楚尘、韩涧、玉衡真人、云珩真人、轩辕候、武罡、姜烈等核心人物,皆默默站在一旁,面色沉重。
“柳姑娘,盟主他……” 玉衡真人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与担忧。
柳萱缓缓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外伤和经脉的损伤,以我的水灵之力配合芷柔姐姐的丹药,可以慢慢修复。但最大的问题,是道基的裂痕和混沌本源的严重亏损。”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心疼与无奈:“燃烧三滴混沌精血,这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道途潜力。那‘归墟葬’神通,更是超越了他当前境界负荷的禁忌之术。
反噬之力几乎摧毁了他的部分修行根基……现在他的修为,已从化神中期跌落回了化神初期,而且……极不稳定。”
静室内一片死寂。
跌落境界!道基裂痕!本源亏损!
这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足以致命的重创,意味着未来的修行之路可能就此断绝!
楚尘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玉柱上,坚硬的玉石竟被他砸出道道裂痕,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盟主他不会……”
“不怪你。”韩涧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但细听之下,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若非盟主拼死一战,斩了玄金使,我们所有人都要死。这是唯一的选择。”
话虽如此,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李清玄,暗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与自责。若自己觉醒得更早一些,更强一些,或许……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云珩真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如何救治盟主。柳殿主,苏殿主,以你们之见,盟主恢复的可能……有多大?需要什么?”
苏芷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着清晰:“道基裂痕和本源亏损,非寻常丹药可医。需要蕴含造化本源、或者能够弥补根基的天地奇珍,
而且品级必须极高……至少是七品,甚至八品的圣药级别!同时,需要绝对安全、灵气极其充沛的环境静养,不能有任何打扰,时间……恐怕要以年计。”
七品、八品圣药?以年计的静养?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这等圣药,在下界几乎绝迹。而如今碧波城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哪里去找绝对安全、灵气充沛的静养之地?
“也许……有一个地方。” 一直沉默的轩辕候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遗民世界。” 轩辕候缓缓道,
他看向韩涧:“韩殿主觉醒了寂灭皇血,乃是暗影圣族认可的圣子。若由韩殿主出面,或可恳请遗民大长老墨渊枫,开放其族内最核心的疗伤秘境,甚至动用其族中可能保存的……上古遗珍。”
韩涧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可行。我立刻准备,返回遗民世界。”
“不行。” 楚尘断然反对,“你刚经历大战,又觉醒血脉,也需要稳固。而且遗民世界距离遥远,途中或有风险。我代你去!”
“不。” 韩涧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此事非我不可。我的血脉,是获得遗民信任的关键。况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李清玄,“盟主待我如兄弟,此恩必报。”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李清玄,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嘴唇似乎动了动。
“清玄!”苏芷柔急忙俯身。
众人也立刻围拢过来。
只见李清玄并未苏醒,但似乎陷入某种深层次的梦境或潜意识中。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痛苦抗争。
而他的左手,那枚戴在手指上的、古朴无华的玄天尊者储物戒,此刻竟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暖而纯净的……混沌气息!这气息与李清玄自身的混沌道体隐隐共鸣,似乎在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滋养着他受损的本源!
“这是……”
云珩真人激动道“此戒神异,或许其中就有救治盟主之物!只是之前盟主修为不足,无法完全开启……”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但眼神兴奋的传令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报——!!”
“追击战已结束!据初步统计,此战共歼灭九天阁化神期巡狩使三名,元婴期统领二十七名,金丹期战将两百余,筑基、炼气战兵近万!缴获各类法宝、战船、物资无数!我方……我方伤亡亦极为惨重,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传令兵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
静室内,喜悦的气氛被冲淡,重新被凝重取代。
玉衡真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力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将士遗体,清点战利品。同时,加强戒备,修复城防大阵,谨防九天阁再次来袭或有其他变故。”
“是!”
传令兵退下。
玉衡真人看向床榻上的李清玄,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历经血火、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坚毅:
“此战,碧波城守住了,万界反天盟的旗帜,立住了!”
“这是盟主,是楚尘、韩涧,是千千万万英勇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大捷!”
“但前路漫漫,强敌未除。盟主重伤,我等更需同心协力,稳住局面,为他争取恢复的时间!”
“从今日起,碧波城更名为‘帝尊城’!以此战,以此血,以此胜,昭告万界——”
“混沌帝尊,于此崛起!反天之路,始于今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如同誓言,回荡在静室之中,也必将随着幸存者的口耳,传遍此界,传向虚空。
楚尘、韩涧、柳萱、苏芷柔、轩辕候、武罡、姜烈……所有人,都默默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帝尊城。
混沌帝尊。
这一夜,碧波城的废墟之上,篝火点点,幸存者们含泪埋葬战友,舔舐伤口,也分享着劫后余生的食物与希望。
而高空,繁星闪烁,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座诞生了奇迹、也浸透了鲜血的城池,注视着那位昏迷不醒、却已悄然改变了一界命运的……年轻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