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海起身,黑袍如夜色漫卷,掠过青石地面时发出沙沙轻响。
他并未回头,只是向身后抬手,五指如钩,那手势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灌满了大殿中那股陈腐的气息——那是香灰、旧木,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跟在敖海身后三步处,每一步踏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击的巨响。
踏出殿门那一刻,山风如千万把冰刃扑面而来。
陆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最后一眼望向殿内——风老怪已经重新阖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张风干的树皮;龟妖依旧低头,长长的指甲正沿着石墩上那道天然纹理缓慢移动,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传世珍品。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光与暖吞没。
他已被抛入漩涡洪炉。
他脚下这座山,这些妖,还有那个需要“净魂丹”的不知名存在,共同构成了这座炼狱之炉。
而他能拿来换取短暂喘息、甚至一线生机的柴薪,竟是要先将自己投入丹火——用修为作引,以魂魄为材,在灼烧与熬炼中等待结局。
是成丹,还是成灰?
前路茫茫,不见天光。
三日。
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几次吐纳的光景,对囚徒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三秋。
第三日黄昏,当最后一线天光从洞穴上方那道狭窄的石缝中褪去时,敖海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石门之外。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阴影交界处,让洞内的火光将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一直延伸到陆昭脚边。
“那个叫赵伟立的,”敖海的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响,带着一种岩石摩擦般的质感,“可想明白了?”
陆昭从石床上起身,度日如年的他,脚步有些虚浮,但腰背依然挺直。
他走到敖海面前三步处停下,抱拳,低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在下应允。”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唯有一个请求。”
敖海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事成之后,”陆昭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直直看向敖海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恳请放我一条生路。”
短暂的沉默。
然后敖海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侧嘴角,却让整张脸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自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我族不喜无谓杀戮。萝拉晓税 首发不过——”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陆昭,“以你眼下的修为,恐怕难当此任。”
他忽然抬手。
一名一直隐在暗处的妖卫无声现身,手中托着一方黑木盘。
盘中一壶、两盏,皆是青玉所制,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罢了,”敖海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玉盏,激荡起细小的漩涡,“特备一杯水酒,权作炼药之礼。”
他端起其中一盏,递向陆昭。
“听闻人族皆好此物。”敖海的目光落在酒面上,“且尝尝,与此间寻常酒酿有何不同。”
陆昭双手接过。
盏壁冰凉,触感细腻如凝脂。
他将酒盏举至鼻端——先是一缕极淡的、仿佛山涧初融的雪水的清气,接着是一股温厚的、如同陈年檀木的暖香,最后,在这一切之下,他嗅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血腥气的甜。
那是妖力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敖海,后者正端起另一盏酒,朝他略一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陆昭低头,浅啜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寻常灵酒——清冽甘醇,带着灵草特有的温和暖意。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瞬,一股灼热如熔岩的洪流自喉头炸开!
那热浪蛮横地冲入经脉,所过之处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碾过。
陆昭浑身一颤,险些握不住酒盏。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感觉那股热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最终沉入丹田,在那里盘踞、翻腾,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凶兽。
“此酒,”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有些变调,“似有他物?”
敖海已经在一旁的石座上坐下。
他一手搭着膝盖,另一手随意把玩着空盏,闻言抬眼看来,暗金竖瞳在火光下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自然不同。”他慢条斯理地说,“此中融了一枚化形大妖的妖丹。”
陆昭瞳孔骤缩。
妖丹——妖族毕生修为所凝,内蕴其本源精血、天赋神通,甚至残存的神魂烙印。
对妖族而言,吞噬同族妖丹是禁忌中的禁忌,那意味着彻底的掠夺,也意味着要承受妖丹原主死前最后的诅咒与怨念。
“你们”陆昭的声音有些发干,“妖族之内,也相残至此?”
敖海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低哑,在洞穴中回荡时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或许不知,”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这大兴山原先并非我族之地,乃是一头化形雷鹏的洞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仿佛能穿透石壁看见什么,“千年前,我族北上,那雷鹏自恃修为,不肯让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昭:“妖与人,并无不同。看不顺眼,或一时兴起,厮杀夺命,也是常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千年前一场血雨腥风。
陆昭握紧了手中玉盏 盏壁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但那酒液带来的灼烧感仍在体内肆虐。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那股妖力正在与自身灵力激烈碰撞、撕扯,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经脉胀裂般的痛楚。
但他更清楚——这痛苦,也是机遇。
那枚妖丹中蕴含的力量,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承载的极限。
若能驯服、炼化,或许真能在半年内冲破结丹后期的屏障。
前提是,他能在妖力反噬中活下来。
“饮尽吧。”敖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昭抬眼,正对上那双暗金竖瞳。
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件即将被投入火中的器物,只关心它能否承受高温,而不在意它是否痛苦。
是毒是药,已由不得选择。
陆昭举起酒盏,仰头。
剩余的酒液倾入口中。
这一次,灼烧感更加狂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经脉中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浑身剧震,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握着玉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