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你炼制的降瘾丹?”
墨蛟敖海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沉雷碾过低垂的云层,每一个字都带着实质般的威压,在大殿空旷的四壁间碰撞、回荡。
陆昭的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喉头发干,强自镇定地躬身回答:“回禀大王,时限仓促,材料亦非齐全,晚辈晚辈竭尽全力,仅得此一枚粗胚。”
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泄露出细微的颤音,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室中,清晰得让他自己心惊。
敖海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竖瞳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置评,转而向侍立一旁的妖卫略一颔首:“试药。”
那妖卫身形魁梧,面色却带着长期被某种痛苦折磨的灰败。
他闻令踏前一步,动作恭敬至极,从陆昭手中近乎捧取般接过那只温润的玉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清冽中略带苦涩的奇异药香悄然弥漫,驱散了几分殿内沉郁的妖气。
一粒龙眼大小、色泽青碧、表面隐有木纹般灵光流转的丹药滚入妖卫掌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仰头便吞服下去,随即闭目凝神,运功化开药力。
整个过程中,敖海只是静坐,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玄铁铸就的座椅扶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催命的更漏。
陆昭垂首而立,背脊却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解剖般地审视着自己,从发梢到指尖,不漏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莫半炷香后,一直眉头紧锁、额头沁出冷汗的妖卫,忽然身躯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不再是惯常的浑浊与隐痛,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近乎于重获新生般的光彩。
“大…大王!”妖卫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了许多,“有效!那股钻心蚀骨的痒痛被压下去了!按照以往,最多再过三日必会发作,可现在,属下感觉感觉至少能撑过一月!”
敖海敲击扶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眼中那亘古寒潭般的深邃里,似乎有某种东西轻轻漾动了一下,但旋即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类修士,语气听不出喜怒:“人类,你唤何名?”
来了。
陆昭心头巨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抬头,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回答:“晚辈赵伟立。”
这化名他已练习过千百遍,此刻吐出,却仍觉舌尖发僵。
“赵伟立”敖海复述了一遍,声音平淡,“抬起头来。”
陆昭牙关暗咬,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于引颈就戮的迟滞,抬起了头。
视线刚一触及那双冰冷的竖瞳,便如同撞上了万载玄冰,刺骨的寒意与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再次垂下眼帘,只敢盯着敖海玄黑袍服上狰狞的暗纹,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他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任何一点眼神的“不敬”,都可能成为被瞬间抹杀的理由。
陆昭心中叫苦不迭,却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不敢流露,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在敖海身后。
对方那浩瀚如海的神识,如同最精细也最冷酷的枷锁,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
这神识并非简单的监视,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宣示:在这范围内,他的生死,只在敖海一念之间。
他毫不怀疑,自己哪怕只是脚步稍微踉跄,或是眼神多瞟了某处一眼,下一瞬就可能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神魂俱灭。
因此,他不仅不敢问,连思考似乎都要放空,只余下最本能的、对生存的执着。
穿过幽深曲折、仿佛巨兽肠道般的回廊,搭乘以妖力驱动的粗糙石质升降平台,他们最终抵达了大兴山的绝顶。
狂风在此处失去了喧嚣,化作呜咽般的低回,一座通体由黑曜石垒砌而成的巍峨大殿,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天穹之下,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
殿门无声洞开。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高处几缕惨白的灵气光芒落下,勉强照亮中央那尊巨大的骨制王座。
一位身着灰袍、身形瘦削的老者正闭目盘坐其上,其周身气息似与这大殿、这山巅乃至周遭呼啸的罡风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正是十阶妖兽,风老怪。
“敖老弟,来了?”风老怪并未睁眼,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岩石在摩擦,“你身后那缕微弱的生人气是个人类?”
敖海坦然步入殿中,在一侧的石墩上坐下,语气不变:“风老哥稍安。此子身具木灵根,灵力颇为纯粹,或可一用。”
“木灵根?”风老怪终于掀开眼皮,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灰白色眼眸。
他的目光如实质的冰锥,瞬间刺向陆昭。
“嗯?等等”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这股气息有点眼熟。莫非是上次那只侥幸从网缝里漏走的小虫子?”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敖海更加狂暴、更加蛮横的神识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在陆昭身上!
“呃啊——!”
陆昭猝不及防,双腿骨骼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
他脸色瞬间涨红,青筋在额角与脖颈上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才勉强维持住站姿,没有当场跪伏下去。
那感觉,像是整个天穹都压在了他单薄的脊梁上,要将他碾进冰冷的石板里。
“哼,废物。”风老怪见状,眼中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区区结丹中期,蝼蚁一般,能有何用?”
他随意地一挥手,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陆昭顿时浑身一松,险些瘫软在地,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