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横天北五百年,何时被一个小辈如此嘲弄?
幽冥噬灵镰在空中抡圆,带起凄厉的破风声,“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陆昭不退反进,剑锋斜指,脚下的积雪被气劲压出两道深痕。
“来啊。若在外界,我或许会退避三舍。可在这禁灵死山——”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寒刃,“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好!好!好!”鬼泣上人连道三声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等我将你炼成傀儡,抽魂剥魄,方解我玄水晶莲之恨!”
陆昭以指轻拭剑锋,凝在刃上的薄霜簌簌震落。
“巧了,”他抬眼,眸中倒映着雪光与杀意,“我还没尝过元婴修士的血——不知你这脖子,够不够我这剑利。”
话音未落,剑已先至。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雪山,震得崖边冰棱纷纷断裂坠渊。
两人对彼此皆怀必杀之心,出手尽是搏命的杀招,没有试探,不留后手。
从狭窄平台打到旁边深渊边缘,又从深渊之侧杀回平台。
剑光与镰影在漫天飞雪中交织成网,每一次碰撞都爆开刺目的火星。
山体岩壁被劈出一道道深逾尺许的沟壑,积雪混着碎石滚落,在陡坡上犁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三百回合。
五百回合。
陆昭的呼吸开始粗重,握剑的虎口早已裂开,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在霜刃上冻成暗红的冰丝。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镰伤,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剧痛。
鬼泣上人同样狼狈。
道袍被剑气割得褴褛不堪,胸口三道剑伤虽不致命,却在严寒中血流难止,将白雪染成片片猩红。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的韧性远超预估,竟似不知疲倦的凶兽。
又一次兵刃交击,两人各退三步,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轨迹。
鬼泣上人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算计。
“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你我这般死斗,不过是两败俱伤。罢手言和,如何?出了这死山,恩怨一笔勾销。”
陆昭以剑拄地,胸腔剧烈起伏,呵出的白雾在眼前迅速消散。
“老鬼,”他冷笑,“你这等话说给三岁孩童听罢。”
剑锋再起,直刺咽喉。
鬼泣上人早有所料,身形疾退的同时,枯爪般的手猛地向后一抓——
竟是将一直蜷缩在岩壁旁的东宫梅拽到身前,做了人肉盾牌!
陆昭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偏转剑势。
剑锋擦着东宫梅的肩膀掠过,割断一缕青丝,深深没入后方岩壁。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鬼泣上人狞笑,幽冥噬灵镰已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陆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一镰斩成两截——
“陆前辈!”
竹青的惊呼与一道乌光同时抵达。
罗刹盾凌空飞至,险之又险地架住镰刀锋刃。
巨力撞击下,竹青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显然这一挡已让她受了内伤。
陆昭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眼中精光暴闪。
他咬破舌尖,以最后残存的那缕微薄灵力,悍然催动——紫霄天罡剑!
“疾!”
紫霄天罡剑自他手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紫色电芒,绕开正面战场,自鬼泣上人视线死角直刺后心!
“你竟还能驱动法宝?!”鬼泣上人骇然失声,仓皇后撤。
可他退的方向,正是东宫梅所在之处。
这个被挟持了一路、看似柔弱可欺的女修,此刻眼中骤然爆发出冰封般的杀意。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这老鬼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陆昭身上,等他自己将后背暴露在她面前。
袖中匕首滑入掌心,那是一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以凡铁淬炼的凡兵。
正因如此,它在这禁灵死山中,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噗嗤——”
匕首自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鬼泣上人浑身剧震,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染血刃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张清丽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
“你……”喉间涌上腥甜。
东宫梅猛地旋转匕首,绞碎心脉。“这一刀,”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为广寒宫十七位同门。”
陆昭的剑随后而至,抹过咽喉。
鬼泣上人张大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他浑浊的瞳孔迅速黯淡,枯瘦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雪地上。
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噬灵镰,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刃口没入积雪,只余黝黑的长柄斜指苍天。
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很快就在鬼泣上人的尸体上覆了薄薄一层。
陆昭拄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扯着肺叶,冰冷空气刺得喉咙生疼。
他看向东宫梅,女修正缓缓拔出匕首,在雪地上擦拭刃身血迹。
她的动作很稳,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位元婴老怪,只是宰了只鸡。
“陆兄,”东宫梅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寒意,“这已是第三次了。小女子欠你的恩情,怕是此生难还。”
竹青扶着岩壁站起,抹去唇边血迹,忽然眨了眨眼:“东宫姐姐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以身相许呀?”
陆昭没有接话。
他艰难起身,走到鬼泣上人尸身旁,扯下那个绣着骷髅纹的储物袋。
又看了看那柄幽冥噬灵镰——通体黝黑,不知以何种材质锻造,即便在禁灵环境中,刃口依然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可惜储物袋打不开,这兵刃也带不走。
“此物煞气太重,留在此处也好。”东宫梅轻声道。
陆昭点点头,将储物袋塞入怀中,转身望向雪山更高处。
那里的风雪更急,云雾缭绕,看不见峰顶。
“该走了。”他哑声说,“此地不宜久留。”
血眼魔猪王从一旁窜出,蹭了蹭陆昭染血的衣角,低吼一声,率先朝山道走去。
它粗壮的蹄子在深雪中踏出一个个坚实的脚印,像在为他们开路。
竹青快步跟上,东宫梅稍作迟疑,也迈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跟在陆昭身后三步处。
风雪很快模糊了来路,也掩去了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只有那柄斜插雪中的幽冥噬灵镰,在呼啸的山风中微微震颤,发出呜呜的低鸣,仿佛不甘的主人最后的叹息。
而前方,雪山之巅隐在云雾深处,不知还藏着什么,等待着这三个从死斗中幸存、各怀心事的人。
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