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趴在屋顶阴影里的黑彪轻盈跃下,尾巴慵懒地一甩:“寒毒?那小子根本不是得病,是天生的天阴之体。你骗那老婆子做什么?”
陆昭望着院门方向,眼神微凝:“那老妇手上的茧子是做活留下的,但脚步虚浮,气息紊乱,不全是悲伤所致,倒像是内伤刚压制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她不是普通农妇……是习武之人。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看看她后续动作。”
果不其然,第二天那老妇便抱着婴儿来了医馆。
陆昭仔细诊察后,开了几副丹药。
老妇人千恩万谢,留下一锭银子作诊金,便匆匆离去。
春去秋来,转眼念安到了该读书的年纪。陆昭为他报了学堂,特意让御魂负责接送。
医馆的生意依旧清淡——这原是陆昭有意为之,定价高昂图个清静。
但若遇到真正贫苦的病患,他不仅分文不取,还会仔细包好药材,轻声嘱咐对方保密。
日子便这般流水般过去,医馆的门时开时阖,求诊的人稀稀落落。
而陆念安下学堂后,总有问不完的为什么,陆昭总是耐心解答。
不知不觉间,十多年光阴悄然滑过。
昔日的孩童已长成俊朗青年,陆昭也巧妙地将自己扮作老者模样。
小院里依旧是他们三人,一老一少一猫,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日天光正好,陆念安步履轻快地走进院子,在陆昭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父亲,我想去考取功名。”
陆昭放下书卷,抬头端详着儿子,眼中掠过欣慰:“好。”
“老师说……该去京城应试。”
“那就去。”陆昭毫不迟疑,“行李我会准备妥当,你安心赴考便是。”
陆念安却踌躇起来,轻声道:“可我舍不得你们。”
陆昭拍了拍儿子的肩:“年少正该出去闯荡。若未考取,回来继承这医馆便是。”
这话让念安展颜而笑:“一言为定!”
翌日清晨,陆昭将收拾好的行李放进马车,目送儿子与同伴登车远去。
“路上小心。”
“父亲放心。”
陆昭微微颔首,与御魂交换了个眼色。
马车渐行渐远,御魂也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陆昭转身回院,日子照旧——看诊、读书、炼丹。
三月后,念安归来。
御魂早一步回来禀报了沿途情况。
当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迈进院子时,陆昭已候在门前,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父亲,我回来了!”念安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光彩。
“看你这神色,想必是如愿了?”
陆念安重重点头,珍重地取出锦盒,里面朱印文书赫然在目:“中了进士,甲榜第七。授了邻县县令之职!”
“好!好!”陆昭抚掌而笑,眼中满是骄傲。
喜悦过后,念安却露出踌躇之色,低声道:“父亲……赴任之时,我想请你们同去。”他言辞恳切,“孩儿年少,需长辈提点。父亲医术高明,正好为当地百姓祛除病痛……”
陆昭沉默片刻。
目光掠过生活了十余年的小院,一草一木皆熟悉。
隐居于此本为避开过往纷扰,如今孩子羽翼渐丰……
或许换个地方继续守护,也不错。
他最终温和一笑:“你这孩子……我与你御叔年事已高,不愿再奔波了。邻县不远,常回来便是。”
“父亲!”念安难掩失望。
“你既已为官,道理自当明白。只望你记得——多思百姓疾苦,余者无愧于心便好。”
“孩儿定时常回来看您。”
“去吧。”陆昭挥挥手,目送刚归家的儿子再度启程——赴任之期,终究不等人。
陆念安离去后,原本喧闹的小院骤然空寂,仿佛最后一抹生机也随之抽离。
陆昭独自踏入祠堂,昏黄的烛光映照着陆家先祖的牌位,他缓缓跪倒,目光抚过那些熟悉的名字,胸中翻涌着难以尽述的思念与愧疚。
“不孝子陆昭,特来向列祖列宗请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带着压抑的颤抖,“未能手刃仇敌,是儿子此生难平的憾事。但请祖宗安心,陆家香火未绝。念安已入朝为官,必能成为清正廉明之臣,光耀门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禀告:“接下来,儿子会为念安择一门亲事,让他早日成家,为陆家开枝散叶。”
语毕,他郑重叩首,仿佛以此立下不容更改的誓言。
光阴荏苒,陆念安虽公务缠身,仍不时抽空回府探望父亲。
只是每次都是晨昏往返,匆匆一晤——京中待办的卷宗,从不等人。
说来也怪,自多年前那位身患天阴之体的贵人再度造访求医,连城主都亲自相迎后,陆家医馆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
尽管诊金一锭银子的高价让求医者寥寥,但前来为陆念安说亲的人家却与日俱增。
面对纷至沓来的提亲帖,陆昭着实挑花了眼。
几经斟酌,他最终选定了赵家。
这个家族虽非显赫,祖上却出过官员,在邺城有些田产和铺面,家底还算殷实。
如今赵家唯有独女赵翠兰待字闺中。
其实赵家前来提亲时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之前那么多人家都被婉拒了。
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陆念安已成家立业,从县令一路升任邺城城主。
而陆昭仍守着那间医馆,将自己扮作驼背白发的老翁。
来看病的人渐渐发现,这位老大夫要么听不清病症,要么抓错药材——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戏码,他在为最终的离去默默铺路。
就连御魂的离开,也被他安排得像一场意外,未曾引起陆念安的怀疑。
这日,陆念安带着长子迟伟、次子迟山和幼女迟虹回到医馆,却见陆昭俯卧在桌案上一动不动,药材散落满地。
“父亲!”陆念安失声惊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陆念安一个箭步上前,颤抖着扶起父亲。
陆昭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任凭儿子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
“迟伟,快去请大夫!”陆念安的声音因惊恐而嘶哑。
八岁的迟伟应声飞奔而出,衣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也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