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尘埃落定,聚宝阁内人流渐散,但那股暗涌的波涛却并未平息。无数道或探究、或贪婪、或阴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宁采臣身上,直至他步入七玄阁,开启层层禁制,才暂时隔绝开来。
李默一路跟随,大气都不敢喘。回到静室,他方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道:“宁前辈,方才……方才好生吓人。那些目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宁采臣神色平静,挥手布下几重自己掌握的隐匿与防护禁制,这才稍稍放松。“怀璧其罪,自古皆然。这几日你便留在阁内,莫要随意外出。”
“是,晚辈明白。”李默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宁采臣一人。他并未立刻取出那枚天价拍得的暗银色碎片,而是先调息片刻,将状态恢复至最佳,同时梳理思绪。
星轨会、玄机阁、血煞帮、以及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碎片的出现,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万宝楼云逸先生最后那番看似“偏袒”的说辞,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那句“此物似乎对宁道友的报价略有反应”,看似无心,实为诛心,坐实了他与碎片之间的特殊联系,引得各方瞩目。
“星轨会……”宁采臣沉吟。这个组织神秘莫测,墨辰子所知也有限,只知其成员稀少,行踪诡秘,专研上古星界秘辛,实力与底蕴深不可测。他们主动要求一会,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猜测,星轨会很可能掌握着关于上古星辰文明、甚至“群星守望”议会的某些知识。自己身怀星核与星龙传承,拍卖时碎片产生的微弱共鸣,或许已被对方察觉。此次会面,是试探,也可能是交易,甚至……是图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采臣眼神坚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显得心虚。与其被动等待各方发难,不如主动接触星轨会,或许能从中获取关键信息,甚至借势。
他取出那枚暗银色碎片,置于掌心。碎片触手冰凉,沉重异常,远超同等体积的玄铁。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星辰纹路,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有微光缓缓流转,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宁采臣尝试将一缕精纯的星龙真元注入其中。真元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他又尝试以神识沟通,神识触及碎片表面,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深入。
“果然没那么简单。”宁采臣并不气馁。若如此轻易便能探明,此物也不会历经万古,直到今日才被偶然发现。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从丹田中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源自星核的本源星力,缓缓靠近碎片。
就在这一丝本源星力触碰到碎片的刹那——
嗡!
掌心碎片轻轻一颤,中心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再次亮起那点微弱的银蓝色星芒!这一次,光芒比在拍卖台上时稍微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却顽强地闪烁着。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感,通过这丝星力,反馈到宁采臣的星核之中!星核随之微微发热,旋转速度略有加快。
共鸣持续了大约三息,便缓缓平息,碎片恢复平静,星芒隐去。
宁采臣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感知到,在那短暂的共鸣中,碎片向他传递了一组极其残缺、模糊的空间坐标信息,以及一个复杂的、如同锁扣般的灵力结构虚影。坐标信息太过残破,无法定位,但那灵力结构虚影……似乎与他在星骸古道接受传承时,感应到的某些上古阵法结构,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物果然是某个庞大上古造物的关键部件!那灵力结构,像是一把‘锁’或者‘接口’……”宁采臣若有所思。或许,只有当找到其他部件,或者到达特定地点(比如那残破坐标指向之处),才能真正激活它,揭示其全部秘密。
就在这时,静室禁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轻微波动,并非强行冲击,而是某种礼仪性的叩访。
宁采臣收起碎片,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着七玄阁服饰的弟子,恭敬递上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轨”字。
“宁前辈,方才有人将此令牌送至阁外,指名交给您。来人气息缥缈,留下令牌便消失了。”弟子禀报道。
宁采臣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神识一扫,便感知到内里蕴含着一道简洁的意念信息:“今夜子时,碎星城西‘观星崖’,静候道友。——星轨会,启明。”
信息直接明了,地点选在城外,时间亦是夜深人静之时,符合星轨会一贯的神秘作风。
“知道了。”宁采臣点头,将令牌收起。对方行动迅速,看来早已留意自己。
是夜,月隐星稀,碎星城防护大阵之外,虚空幽暗,唯有远处破碎陆地和陨石上零星的光芒闪烁,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睛。
宁采臣悄然离开七玄阁,未惊动他人。他并未直接前往观星崖,而是在城中绕行数圈,施展隐匿手段,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暗淡遁光,向着城西方向掠去。
观星崖是碎星城西侧一块突出于破碎大陆边缘的巨型岩石,形似鹰喙,伸入幽暗虚空。此处灵气稀薄,地势险峻,平日罕有人至。
子时将至,宁采臣按下遁光,落在观星崖顶。崖顶平坦,夜风凛冽,刮得衣袍猎猎作响。举目四望,唯有无尽虚空与远处星河流转,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他并未等待多久。虚空之中,一阵奇异的、几乎与星光融为一体的波纹荡漾开来,紧接着,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崖顶,呈三角之势,隐隐将宁采臣围在中间。
为首者,正是白日拍卖会上出声的那位,声音缥缈,真身却是一位身着宽大星辰黑袍、面容笼罩在淡淡星光迷雾之后的老者,只能看清一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眼眸。其气息晦涩如渊,宁采臣竟无法准确判断其修为,但绝对在元婴后期之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化神的门槛!他手中拄着一根非木非玉、顶端镶嵌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微型星球的奇异手杖。
老者左侧,是一名沉默寡言、身着银灰色劲装、背负剑匣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剑,修为在元婴中期,周身缭绕着精纯的星辰剑气。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窈窕、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亮慧黠眼眸的女子,身着月白色星纹法袍,修为亦是元婴中期,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卦象的玉质罗盘。
“宁采臣道友,冒昧相邀,老夫星轨会执事长老,道号‘启明’。”为首老者开口,声音依旧缥缈,却少了几分拍卖会时的淡漠,多了些许平和。
“见过启明长老,两位道友。”宁采臣拱手,不卑不亢。对方摆出如此阵仗,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道友不必多礼。”启明长老目光落在宁采臣身上,那层星光迷雾似乎也阻挡不了他洞察的目光,“白日拍卖会上,道友与那‘星钥残片’产生共鸣,老夫便知道友与我星轨会,或有渊源。”
“星钥残片?”宁采臣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启明长老所言,是指在下拍得的那块碎片?不知这‘星钥’是何物?又与贵会有何渊源?”
启明长老缓缓道:“星钥,乃上古‘群星守望’议会所制,用以定位、连接、甚至操控部分重要星辰设施的特殊信物或钥匙碎片。相传,完整的星钥,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甚至能开启通往议会核心秘境或某些失落星域的通道。道友所得残片,经我会上古星纹师鉴定,正是某把重要星钥的一部分,且似乎……与‘观测’与‘传送’职能相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星轨会自创立之初,便以追寻上古星辰文明真相、守护星域平衡为己任。数千年来,一直在收集、研究星钥碎片及其他上古遗物,试图拼凑出失落的历史,应对可能存在的……‘大寂灭’威胁。今日邀请道友,一是想确认道友与星钥的关联,二是想问问道友,是否愿意将此残片转让给我会?我会愿以远超拍卖价的宝物或信息交换。”
“转让?”宁采臣眉头微挑,“长老方才也说,此物与在下有缘,产生共鸣。何况此物对在下修行,似也有所裨益。转让之事,恐难从命。”
启明长老并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道友不愿转让,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合作如何?”
“合作?”
“不错。”启明长老目光深邃,“根据我会多年研究,类似的道友手中这枚‘观测/传送型’星钥残片,很可能不止一块。它们彼此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感应与牵引。道友既与此片有缘,或许能助我会,寻找其他残片,乃至……找到这把星钥原本应该开启的‘门户’所在。作为回报,我会可向道友开放部分关于上古星辰文明、星钥、乃至‘古星台’的典籍与研究成果,并可提供必要的庇护与资源。道友身怀重宝,又显露不凡,想必已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了吧?”
宁采臣心中快速权衡。星轨会果然掌握着大量上古秘辛,其“追寻真相、守护平衡”的宗旨,与辰尊遗志似乎有共通之处。与他们合作,确实能快速获取关键信息,并多一层保障。但对方目的绝非单纯,合作中必然伴随着监视与利用。
“合作可以。”宁采臣思忖片刻,开口道,“但在下有几个条件。第一,合作需以平等为基础,在下非星轨会所属,行动自主。第二,贵会需先提供部分关于星钥、古星台、以及上古‘湮灭之战’的核心资料。第三,关于在下功法与传承之事,贵会不得深究。”
启明长老与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背负剑匣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宁采臣,而那女子则透过面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可。”启明长老点头,“道友爽快。第一条、第三条,皆可依你。第二条……关于上古之战,我会所知亦是零碎,但可分享。关于星钥与古星台的部分研究,三日后,可在此地交付于你。”
他取出一枚与之前类似的黑色令牌,但纹路更加复杂:“此乃我会‘客卿令’,持之可在乱星海多数星区的星轨会据点获得一定帮助与情报支持。注入你的真元与神识印记即可。”
宁采臣接过,检查无误后,依言留下印记。令牌微微发热,随即恢复平静。
“合作愉快,宁道友。”启明长老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笑意,“提醒道友一句,血煞帮近日似有异动,可能与‘坠星原’的一处新发现有关,且似乎对道友怨念颇深。道友还需小心。若遇难处,可凭令牌求援。”
“多谢提醒。”宁采臣拱手。
启明长老不再多言,星光迷雾一阵波动,三人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崖顶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宁采臣握了握手中的客卿令,望向黑暗的虚空。与星轨会的接触,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合作。但前方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血煞帮的威胁,坠星原的隐秘,星钥碎片的真相,还有那始终悬于头顶的北斗司阴影……
他目光渐冷。提升实力,永远是应对一切的根本。或许,是时候深入研习星龙传承与玄星丹经,并开始为前往那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坠星原”,做准备了。
转身,遁光再起,悄然返回碎星城。而在他离去后不久,观星崖另一侧的阴影中,一道如同融入岩石的模糊身影,缓缓显形,望着宁采臣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绝非人类所有的暗红光芒,随即再次隐没。
夜色,越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