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晕在身后消散,脚踏实地之感传来,却非岩石泥土的坚实,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弹性的质感。
墨渊长老第一个稳住身形,拂尘洒出的星辉照亮了前方,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刚刚从毁灭巨厅逃出生天、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呼吸为之一窒。
这是一条“路”,却超乎了常人想象的范畴。
它并非开凿于山腹岩层,而是悬浮于一片深邃无垠、星光点点的幽暗虚空之中。道路宽约三丈,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构成道路主体的,赫然是无数巨大无比、呈现出玉质光泽的森白骨骼!这些骨骼有的粗如殿柱,蜿蜒如岭;有的锋利如刃,嶙峋参差;更有庞大如小山的头骨残骸,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着万古的寂静。它们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符合某种玄奥规律的方式拼接、搭架在一起,形成了这条诡异而恢弘的通道——星骸古道。
骨骼之间,镶嵌、生长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星辰碎片与结晶。有些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弱但恒久的星光,如同镶嵌在巨龙骸骨上的宝石;有些则已彻底黯淡,只留下冰冷的质感。整个古道,都弥漫着一股苍凉、悲壮、浩瀚无边的气息,那是真龙陨落后的不屈龙威,与星辰破碎后的永恒寂寥交织而成的独特场域。
空气(或者说这片虚空中的能量介质)中,流动着远比外界精纯且平和的星辰之力,以及一种虽然淡薄却无比精粹的龙元之气。然而,在这相对温和的能量流中,却又混杂着无数破碎的、细微的、充满各种情绪的意念碎片——有巨龙咆哮战天的愤怒与骄傲,有陨落时的不甘与悲鸣,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也有历经漫长时光冲刷后的茫然与低语。这些龙魂残念如同无形的微风,拂过每个人的神魂,带来阵阵冰寒或悸动。
“这……这是真龙之骸构筑的通道?”凌风声音干涩,身为剑修,心志坚定,此刻也被这大手笔震撼。他能感受到脚下骸骨中蕴含的、即便死去万古也未曾彻底消散的磅礴力量。
“不止是真龙骸骨,”星陨阁主星衍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那些星辰碎片,“还有大量星辰的残骸……这里,恐怕是当年那场导致真龙‘曦’陨落、并引发后续一系列事件的核心战场遗迹之一。这些破碎的星辰,或许就是被殃及池鱼,或是……主动参与那场战斗而破碎的。”
他的目光落回被沐秋雨和烈阳小心翼翼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巨大龙骨上的宁采臣。宁采臣依旧昏迷不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上血迹斑斑,多处骨折,伤势触目惊心。
“宁师弟……”沐秋雨跪坐在旁,用沾湿的丝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眼中含泪。
“宁小友伤势太重,体内力量更是紊乱崩溃边缘,寻常丹药恐难奏效。”墨渊长老探查后,眉头紧锁。
星衍阁主走近,仔细观察宁采臣片刻,又感应了一下古道中流淌的平和龙元与星力,沉吟道:“或许……此地环境,对他而言,反是一线生机。”
他示意众人稍微退开,自己盘膝坐在宁采臣身侧,双手虚按,引动古道中那相对温和的精粹龙元与星辰之力,化作两道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宁采臣体内。同时,他口中诵念起一种古老晦涩、音节奇特的咒文,这咒文似乎能与周遭的龙魂残念产生某种共鸣,让那些原本无序飘荡的细微意念,稍稍远离了宁采臣所在区域,减少了对他脆弱神魂的干扰。
随着精纯能量的缓慢注入,宁采臣惨白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但依旧深度昏迷。然而,在他无法感知的识海深处,变化已然开始。
古道中那无处不在的龙魂低语与破碎的战意回响,并未因星衍阁主的咒文而完全隔绝。它们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其契合的“共鸣体”,丝丝缕缕地、持续不断地渗入宁采臣沉寂的意识深处。
昏迷中的宁采臣,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海。
他“看”到星辰燃烧、巨龙横空,浩瀚龙威与璀璨星辉照亮无尽虚空;他“听”到震天龙吟与清越剑鸣交织,那是生死搏杀的铿锵;他“感受”到不屈的战意、陨落的悲恸、漫长的孤寂、以及对某种使命未尽的深深遗憾……
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重叠、闪现: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星光鳞片的龙爪,悍然拍碎一颗袭来的燃烧星辰,鳞片崩飞,龙血洒落虚空……
一道渺小却璀璨如烈日的人族剑光,逆着龙息而上,贯穿层层龙罡,最终没入巨龙眉心,剑光与龙血一同绽放……
巨龙陨落,庞大的身躯坠落,压塌虚空,崩碎沿途星辰,最终砸入一片浩瀚的山脉(坠龙岭?)……
模糊的人影(斩龙剑尊?)持剑立于巨龙尸身旁,剑身染血,身影挺拔却透出无尽疲惫与萧索,他回首望了一眼某个方向,似乎在告别,随后化作流光,冲向虚空深处更黑暗的所在……
还有一些断续的、充满争议与冰冷的意念碎片,似乎来自不同的旁观者或参与者:
“……观测数据记录:‘曦’的陨落符合‘肃清高威胁变量’预案百分之七十三点四……代价评估:可接受……”
“……错误!这是对星辰生命与古老传承的亵渎!‘北斗’的职责是观测与引导,绝非冰冷的肃清!……”
“……龙汉劫力已生……必须封镇……以星钥为引,以龙血为祭,构筑‘周天禁断’……吾等愿以身填阵眼……”
这些混乱的、跨越万古的信息洪流,若是常人,哪怕只是接触到一丝,都可能神魂错乱。但宁采臣的识海深处,那点源自本心的不屈意志,如同定海神针般坚韧。而体内初步融合的星核、龙血本源、残剑剑意,此刻虽然沉寂,却仿佛三个微弱的“锚点”,自发地吸引、筛选着那些与自身同源或相关的信息碎片。
他的意识,在这片信息之海中被动地漂流、吸收、沉淀。身体在外界精纯龙元与星力的滋养下,极其缓慢地修复着。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的龙血本源,如同干涸大地遇到甘霖,贪婪而小心地吸收着古道中同源的龙元之气,色泽似乎微不可察地明亮了一丝,内部的躁动与怨念也被这平和的环境稍稍安抚。胸口的星核,旋转虽慢,却也稳定地吸纳着古道星力,修补着自身的黯淡。
最奇妙的是他手中依旧紧握(昏迷也未松开)的黝黑残剑。剑身那些暗金龙纹星芒,在古道环境下,竟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散逸的龙魂战意与破碎星辉,剑身传来的悲怆与沉重感似乎更加内敛,却又更加深沉。
时间在这诡异的古道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就在众人为宁采臣稍稍稳定的伤势松了口气,开始警惕打量四周环境,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前行时——
“呜嗷——!”
前方古道的拐弯处,幽暗的虚空中,陡然亮起数十点猩红的光芒!紧接着,一道道由浓郁星煞之气、破碎龙魂怨念以及古道中沉积的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这些黑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扭曲的龙影,时而如狰狞的煞兽,通体暗紫,表面有星芒闪烁,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古道上的生灵,散发出强烈的攻击与吞噬欲望!
“是‘星煞龙影’!古道中负面能量与残念的聚合体!”星衍阁主脸色一肃,率先起身,“它们被生灵气息吸引过来了!准备战斗!”
这些星煞龙影单体气息大约在金丹中后期,但数量众多,且在这特殊环境中聚散无常,颇为难缠。墨渊长老、战戈统领、凌风等人立刻各执法宝,结成阵势,将昏迷的宁采臣护在中心。
战斗瞬间爆发!星辉、剑罡、战意与暗紫色的星煞龙影碰撞,在这寂静了万古的星骸古道上,激荡起能量的涟漪。龙影嘶吼着扑击,又被打散,但很快又从虚空中汲取能量重聚,仿佛无穷无尽。
激战中,一名云霄剑宗弟子被数道龙影缠住,不慎被撞向古道边缘的岩壁(由巨大肋骨构成)。他挥剑格挡,剑刃与龙骨摩擦,溅起火星,却也意外地刮掉了一片沉积的、类似石垢的附着物。
附着物下,赫然露出了色彩斑驳的壁画痕迹!
“墙壁上有东西!”那弟子惊呼。
众人一边抵御龙影,一边分神看去。只见古道两侧,那些巨大的龙骨与星辰碎片构成的“岩壁”上,在许多不起眼的角落,确实覆盖着古老的壁画与蚀刻的铭文!只是岁月太久,被尘埃与能量结晶覆盖,难以察觉。
星衍阁主眼中精光一闪,拂袖震开一片龙影,一道星辉卷过,清理了更大一片壁面。
壁画展露出来,虽然残缺严重,色彩黯淡,但依旧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第一幅,描绘着一条星光璀璨的巨龙,翱翔于无尽星河之中,周围有诸多微小的人形身影(或许是星陨阁、北斗司等上古先民?)似乎在朝拜或与之交流,气氛祥和。
第二幅,画面变得激烈。巨龙与一些驾驭着星辰般法器、但面目模糊(似乎被刻意抹去或损毁)的身影爆发冲突,星辰破碎,虚空染血。
第三幅,最为惨烈。巨龙被数道强大的光芒击中,悲鸣陨落。而在战场边缘,还有两拨人影似乎在争执、对峙,其中一拨人的服饰纹路,隐约与之前那“影子”(观测使)有些相似,另一拨则更接近星陨阁的星辰符文。
旁边的古老铭文更是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词组:
“……‘曦’…守望星轨…异变…‘北辰’决议…肃清…”
“…叛逆…理念不合…‘观测’与‘干预’之辩…”
“…斩龙者…受诏亦受诅…星钥碎…封孽源…”
“…古道…留痕…以待…有缘…承遗志…警后世…”
这些破碎的信息,如同拼图,与众人之前所知、与宁采臣昏迷中接触到的意念碎片隐隐呼应,勾勒出一幅更加庞大、复杂、充满矛盾与悲壮的上古图景!
真龙“曦”的陨落,似乎并非简单的正邪之战,而涉及了上古势力(如北斗司)内部的理念分歧、对“星辰生命”或“高威胁变量”的冰冷判定;斩龙剑尊的出手,可能也背负着诏令与诅咒的双重枷锁;星钥的破碎与龙首渊的封镇,背后是无数先辈的牺牲与抉择……
就在众人为壁画内容心神剧震,战斗稍缓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昏迷中的宁采臣,那紧握着残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弹了一下。他的眉心,一点极淡的、混合了星辉与龙纹的印记,一闪而逝。
古道前方,幽深依旧。龙魂低语,仍在风中飘荡。而沉睡中的宁采臣,他的意识,正沿着这些破碎的痕迹,向着那段尘封的万古秘辛,缓缓沉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