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入口处，空气仿佛凝固。
墨渊长老负手而立，一袭月白道袍无风自动，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合体期修士那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身隐而不发的浩瀚星力，足以令任何靠近者心生凛然。玄镜与两名巡天使修士呈品字形立于他身后，手按剑柄，眼神锐利，气机隐隐锁定谷外。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此刻，在那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入口外，五道身着暗青甲胄的身影，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战士，静静伫立。
为首的战戈统领，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雾气，与墨渊长老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一股沙场铁血、戍守沧桑的厚重气息，与星渊巡天使的浩瀚星辰之威，在无声中碰撞、试探。
“此地，暂为我等休憩之所。诸位不请自来，意欲何为？”墨渊长老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戈统领踏前一步，脚下碎石无声化为齑粉。他并未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托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暗青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模糊的山河脉络，背面则是交叉的戈矛图案，一股苍凉、坚韧、仿佛承载了万古戍守之责的气息，自令牌上弥漫开来。
“山河戍卫令。”战戈统领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粗粝的岩石摩擦，“吾等乃‘古墟戍卫’，世代镇守晦阳古战场外围遗墟，监察‘墟眼’异动，清剿逸散邪秽。此令，为上古盟约之信物。”
他的目光越过墨渊长老，扫向其身后的玄镜等人，尤其在玄镜等人衣袍上的星渊云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审视。
“星渊宗的星辰道韵……还有这隐匿阵法中纯正的星力……你们是星渊宗的人？”战戈统领问道，语气中并无太多惊讶，似乎早有预料。
墨渊长老心中微动，对方竟能一口道破星渊宗，且持有上古信物，其身份可信度大增。但他依旧谨慎：“星渊宗巡天使，墨渊。阁下所言上古盟约，所指为何？为何引动戍卫令，靠近我等？”
“盟约之名，‘山河星盟’。”战戈统领沉声道，“上古‘晦阳之战’末期，我古戍卫一脉先辈，与贵宗‘观星殿’一脉，为共镇此方破碎战场、防止邪秽扩散、守望‘墟眼’安宁，曾歃血为盟，互留信物与印记。此令，便是信物之一。而贵宗信物，当为‘星痕副令’或蕴含特定盟约道韵的‘观星殿’传承之物。”
他话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墨渊长老：“方才，吾麾下斥候的戍卫令生出微弱感应，指向此地。那感应虽弱，却纯正，绝非伪造。谷中……必有我盟约信物，或身怀盟约印记之人！墨渊道友，可否请出相关之人或物，以验真伪？”
墨渊长老心头一震。“山河星盟”？“观星殿”信物？这些即便是他也只是隐约在一些最古老的宗门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早已被认为是湮灭于历史尘埃的上古旧事！难道……他猛地想起宁采臣怀中的“星痕副令”以及其所获的“观星殿”月华星使传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沐秋雨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宁采臣，缓缓走上前来。烈阳、风无痕等人紧随其后，警惕地注视着谷外的戍卫。
宁采臣方才在疗伤中，已清晰感受到怀中星痕副令与胸口星核的异动，以及识海中相关传承信息的翻涌。他心知此事恐与自己有关，便不顾沐秋雨劝阻，执意前来。
当他出现在谷口，暴露在战戈统领视线中的刹那——
嗡！
战戈统领手中的“山河戍卫令”，陡然间光华大放！那暗青色的令牌表面，山川戈矛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淡淡的青铜光泽，一股更加清晰、强烈的共鸣波动，直指宁采臣！
与此同时，宁采臣怀中的“星痕副令”也变得滚烫，自动透出一层柔和的银色星辉。他胸口的星核更是剧烈跳动，一缕精纯的、带着上古观星殿独特道韵的星辰之力，不受控制地微微溢出。
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共鸣，让双方所有人都是一愣。
战戈统领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宁采臣，尤其是他腰间那枚古朴的归墟剑令、手中那柄气息浩瀚的星寂剑，以及怀中透出星辉的副令。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以及深深的困惑。
“星痕副令！观星殿道韵！还有……归墟剑令？星寂古剑？！”战戈统领的声音因震惊而提高，“小子！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身怀如此多星渊宗核心传承，更引动我戍卫令如此强烈的盟约共鸣？！你身上……有我古戍卫一脉盟约印记的残留气息！”
宁采臣稳住身形，迎着对方灼灼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晚辈宁采臣，机缘巧合，得蒙星渊宗数位先贤遗泽，获授归墟剑令、星寂剑，并于前方‘坠星殿’中，得遇月华星使残魂，获赠‘星痕副令’及观星殿部分传承。”
“月华星使？！”战戈统领身躯微震，眼中追忆之色更浓，“她还留有残魂存世？难怪……难怪盟约印记如此清晰！‘坠星殿’竟也现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仔细打量着宁采臣，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即便你得了月华传承，身怀信物，但戍卫令的共鸣，不止源于信物，更源于你本身！你的神魂与根基之中，融合了一丝极为特殊、与我戍卫一脉上古血誓盟约产生根源性共鸣的道韵……那似乎是……混沌？还有……薪火？”
此言一出，连墨渊长老都面露讶色。这战戈统领好敏锐的感知！
宁采臣心中了然，这恐怕与识海中那道“观碑之灵”留下的、调和混沌之意的印记有关，也可能与他自身融合的“薪火”真意触及了某些上古文明守护的共性。
“晚辈确有机缘，感悟些许混沌与薪火之意，并将其融入自身道基。”宁采臣坦然道，“或许因此，与上古盟约中蕴含的某些守护、开辟之意产生了共鸣。”
战戈统领沉默良久，手中戍卫令的光芒缓缓收敛。他再次看向墨渊长老，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戍卫特有的严肃：“墨渊道友，戍卫令共鸣做不得假。此子身怀正统星渊传承与盟约信物，更引动深层印记共鸣，其身份当无疑虑。看来，尔等并非永黯邪祟，而是真正的星渊道友，且似乎……深入了古墟核心，知晓了一些隐秘。”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既然如此，有些情报，或许可以共享。吾等此次主动寻来，除感应到盟约气息外，更是因为古墟深处，情况有变，且急遽恶化！”
墨渊长老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战戈统领示意身后四人保持警戒，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永黯圣殿深处，那颗被他们称为‘主上’的暗红血卵……其搏动频率，在过去十二个时辰内，加快了近十倍！如今已如闷雷滚动，隔着数十里都能隐约感应到那令人心悸的邪秽脉动！”
“什么？！”玄镜失声惊呼。墨渊长老也是瞳孔骤缩。他们离开圣殿区域不过大半日，情况竟恶化至此？
“不仅如此。”战戈统领继续道，古铜色的脸上笼罩着阴霾，“我古戍卫一脉，世代在此设有多处隐秘哨点，监视‘墟眼’与圣殿动向。但就在昨日夜间至今日凌晨，位于圣殿西北、正东、东南三个方向的四处外围哨点，接连失去了联系！我们的人冒险靠近查探，发现哨点已被连根拔起，现场残留着强大的邪力侵蚀痕迹，以及……一种仿佛能扭曲心智、引发内心最深恐惧的诡异气息。那绝非寻常永黯修士所能为！”
他眼中寒光闪烁：“我们怀疑，圣殿血卵内的存在，其意志或力量，已经开始能够渗透出来，主动清除周围的‘钉子’！它的苏醒速度，远超我们最坏的预估！按照这个趋势，恐怕不需要完成所谓的‘污阳血晶’彻底污染金轮碎片，只需再吸收足够的血祭力量，它就可能提前破壳而出！”
这个消息，如同寒冬冰水，浇在众人心头。墨渊长老脸色无比凝重，宁采臣也是心中一沉。若那上古邪物提前出世，以其能被“万恶之源”深度侵蚀、又被血祭滋养万载的底蕴，恐怕炼虚乃至合体修士都难以匹敌！
“必须阻止它！”墨渊长老斩钉截铁道，“绝不能让其提前出世！”
战戈统领点头：“此亦我古戍卫之责。然敌势强大，圣殿守卫森严，更有三大暗血大祭镇守，如今那邪物意志初显，更添变数。单凭我戍卫现存之力，强攻无异以卵击石。本想寻机破坏其血祭，延缓其进程，却正巧感应到盟约气息……”
他的目光在墨渊长老和宁采臣身上来回扫视：“墨渊道友身为星渊巡天使长老，实力高深。这位宁小友，虽修为尚浅，但身怀重宝传承，更得观星殿遗泽，或对破解圣殿阵法、干扰邪物有所助益。不知……贵方可愿暂弃门户之见，与我古戍卫一脉，重拾上古‘山河星盟’之余晖，为阻止这场浩劫，携手一战？”
墨渊长老沉吟不语。与这突然出现的古戍卫合作，固然能增强力量，但也意味着要分担风险，共享情报，甚至可能暴露更多星渊宗内部情况。对方身份虽经信物验证，但其具体意图、内部状况，仍需观察。
他看向宁采臣，见后者眼神坚定，微微颔首，显然也倾向于合作。毕竟，永黯圣殿是他们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事关苍生，邪祟当前，自当同心。”墨渊长老最终缓缓道，“然合作之事，需约法三章。其一，双方情报共享，不得隐瞒关乎圣殿与邪物之关键信息；其二，行动之中，需统一号令，暂以老夫为主，战戈统领为副，共同商议决策；其三，事成之后，各归各位，盟约之事，暂不外泄。”
战戈统领闻言，肃然抱拳：“墨渊道友所言甚是，吾无异议。只要为阻邪祟，护此方安宁，古戍卫一脉，愿听调遣！”
上古盟约，在湮灭万载之后，于这晦暗的古墟绝地之中，因共同的敌人与一丝微弱的共鸣，再度续接。
然而，就在双方刚刚达成合作意向，气氛稍缓之际——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似从遥远天际滚来的恐怖雷鸣，陡然间响彻了整个古墟！这声音并非单纯声响，更携带着一股磅礴、混乱、充满恶意的意志波动，扫过四面八方！
山谷内的众人，无论修为高低，皆在这一刻感到神魂剧震，心头莫名涌起强烈的烦躁、恐惧与暴戾情绪！宁采臣怀中的星寂剑更是自主发出高亢的剑鸣，归墟剑令与星痕副令同时滚烫！
“这是……血卵的脉动？！”战戈统领脸色大变，“怎会如此剧烈？方向……正是圣殿所在！”
墨渊长老猛然抬头，望向古墟深处，眼中星辰幻灭：“不好！它……好像在呼唤什么？或者……在回应什么？”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古墟深处，那轮悬浮于圣殿之上的残缺“大日金轮”虚影，猛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暗金色光芒，但那光芒之中，却缠绕上了一道道显眼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血丝！
永黯圣殿的异变，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