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冲出乱星迷阵的最后一片扭曲光晕,外界那熟悉的、混杂着晦暗天光与污浊“晦阳之力”的古墟景象重新映入眼帘。虽不及殿内星空幻境纯净,却也让一直紧绷心神的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墨渊长老操控着略显残破、灵光黯淡的星舟,在嶙峋的石山与深邃的沟壑间低空疾飞,刻意避开了几处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方才降落在一处被三面陡峭黑岩环绕、仅有狭窄入口的隐蔽山谷之中。
谷内乱石堆积,荒草丛生,并无灵脉,却也因地形特殊,天然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能量窥探与神识扫描,是个暂时藏身的理想所在。
星舟舱门开启,众人鱼贯而出,皆面露疲惫,气息不稳。墨渊长老挥手布下数道星光禁制,将山谷入口与上空封锁,形成简易的隐匿与预警阵法。
“各自觅地调息,尽快恢复。玄镜,你带两人负责警戒,尤其注意来路方向。”墨渊长老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以一己之力独抗三名同级邪修,即便他修为高深,也消耗不小,需抓紧时间恢复。
玄镜领命,立刻与两名状态稍好的巡天使修士散开,占据山谷高处有利位置,警惕地观察四周。
宁采臣被沐秋雨和烈阳搀扶下舟,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隐隐有灰气缭绕,那是强行引动阵基节点、遭受反噬后侵入体内的紊乱星辰之力与秽血邪气混合的异种能量。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此刻松懈下来,伤势立刻爆发,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经脉灼痛,连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宁兄,快坐下!”烈阳急忙扶他靠着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坐下。沐秋雨迅速取出数瓶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又运起精纯的水系灵力,试图帮他疏导体内乱窜的异种能量。
风无痕、柳姓女修等人也各自带伤,纷纷寻地调息。韩青三名俘虏更是惊魂未定,蜷缩在角落,默默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宁采臣勉力运转《星渊归墟诀》,引导药力与沐秋雨的灵力,同时尝试以自身那融合了三道真意的“混沌星火剑元”去消磨、转化体内的异种能量。混沌之意包容,薪火之意煅烧,星辰寂灭之意分解,三者合力,效果显着,那难缠的灰气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被消融、净化。只是这个过程对心神与真元的消耗同样巨大,他不得不全神贯注。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山谷内唯有轻微的风声与众人绵长的呼吸吐纳之声。
约莫两个时辰后,墨渊长老率先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恢复大半。他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多伤势稳定,便招手将刚刚结束一轮警戒、正在调息的玄镜唤至身边。
“玄镜,宁小友分享的那部分星痕碑传承中,关于上古之战与‘万恶之源’的记载,你初步查看后有何感想?”墨渊长老传音问道,事关重大,他不想让尚在疗伤的宁采臣分心。
玄镜神色凝重,传音回道:“长老,信息量极大,颠覆了许多固有认知。据碑文所述,上古那场导致‘大日金轮’破碎的‘晦阳之战’,其规模与惨烈远超宗门现存典籍记载。参战方不仅有我星渊宗等数个人族上古大宗,似乎还有来自其他界域或隐秘传承的势力。而‘万恶之源’……并非简单的邪魔聚合,其本质更接近某种‘规则’层面的异变产物,是‘混乱’、‘终结’、‘反秩序’等概念的扭曲具现,对现有天地法则有着极强的侵蚀与颠覆性。永黯议会所行血祭、污染之事,正是试图利用生灵负面情绪与特殊血脉,模拟并放大这种‘颠覆’之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更关键的是,碑文中提到,当年大战虽暂时封印了‘万恶之源’主体,但其力量已如毒菌孢子般渗透进这方天地的某些‘薄弱节点’或‘因果裂隙’。‘晦阳墟眼’便是一处,永黯圣殿试图唤醒的‘古老存在’,极可能就是被其力量深度侵蚀、发生异变的某位上古强者残骸或异类。若让其成功结合被污染的‘大日金轮’碎片之力苏醒……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不止古墟,周边数州之地都将化为绝域,甚至可能成为‘万恶之源’重新降临的跳板!”
墨渊长老眉头紧锁,抚须沉吟:“果然如此……与宗门内一些最高机密记载及老夫的猜测相互印证。永黯议会所图,乃是倾天之祸。此地之事,已非寻常巡查可处理。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回‘归墟剑渊’与巡天使总部,请宗主与诸位太上长老定夺,并调集力量,准备应对。”
“那宁小友……”玄镜看向仍在闭目疗伤的宁采臣。
“此子身系重大传承,又是关键变数,必须带回宗门。然其伤势不轻,且此地危机四伏,不宜立刻远行。”墨渊长老思忖道,“先在此地休整一两日,待众人伤势恢复六七成,再设法离开古墟,前往最近的宗门秘密传送点。期间务必小心,永黯议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玄镜点头,正欲再说什么,负责东北方向警戒的一名巡天使修士忽然脸色微变,迅速传音过来:“长老,玄镜师兄,东北方约十五里处,有异常灵力波动!似有修士在活动,数量不明,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行迹有些诡异。”
墨渊长老与玄镜对视一眼,立刻收敛气息,悄然掠至那名修士身侧,顺着其指引的方向,运足目力并辅以神识小心探查。
果然,在东北方一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石林边缘,隐约可见数道身影在嶙峋怪石间闪动。距离尚远,又有雾气与杂乱的能量场干扰,看不真切具体样貌,但可以确定,那些人并非永黯议会修士——因为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标志性的血腥邪秽之气。
相反,那些人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给墨渊长老一种颇为古怪的感觉。那并非星渊宗正统的星辰道韵,也非寻常道门佛宗的清正之气,而是一种……古老、苍茫、带着一种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铁血煞气,却又似乎并非魔道那般暴戾,反而有种沉重而内敛的威严感。
“不是永黯的人。”墨渊长老低声道,“看其行进方向,似乎也在搜寻或探查什么,轨迹不定,似在徘徊。”
玄镜凝神感应片刻,忽然道:“长老,您觉不觉得……这种气息波动,有些类似宗内秘藏古籍中提到的、上古时期某些专司‘镇守绝地’或‘戍卫古战墟’的特殊传承?比如……早已消亡的‘战天阁’,或是传说中守护‘大日坟茔’外围的‘古戍卫’?”
墨渊长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仔细感应,缓缓点头:“确有几分相似。但那‘战天阁’据说在‘晦阳之战’后期就已全军覆没,‘古戍卫’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难道这古墟之中,除了永黯议会和我等,还有其他从上古延续下来、或与上古有密切关联的势力潜藏?”
这个发现,让局势更加复杂。
“长老,要不要接触一下?或许……是友非敌?”玄镜试探问道。
墨渊长老沉吟未定。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尝试接触。但此刻,他们刚刚经历恶战,人人带伤,宁采臣更是身怀重宝与传承,身份敏感。贸然与不明势力接触,风险未知。
“暂且静观其变。”墨渊长老最终决定,“加强警戒,隐匿好自身。只要他们不主动靠近这处山谷,便不予理会。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和撤离。”
然而,事与愿违。
约莫一炷香后,那几道身影的移动轨迹,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他们原本朝着西南方向行进,此刻却似乎受到了什么吸引,开始转向,朝着山谷所在的方位,缓缓靠近了!
“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负责警戒的修士有些不确定。
墨渊长老面色微沉。对方似乎有特殊的追踪或探测手段,竟能在这能量紊乱、神识受限的古墟中,隐约察觉到他们布下的隐匿禁制?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主动转移,还是加强隐匿时——
山谷中央,一直闭目疗伤的宁采臣,身躯忽然微微一颤。
并非伤势恶化,而是他怀中的“星痕副令”,以及胸口的“星核”,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那悸动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与“警示”混合的意味。
紧接着,他识海中刚刚融合的部分星痕碑传承信息,自动翻涌起来,其中一段关于“上古盟约印记”与“同源道韵感应”的模糊记载,浮现在心头。
宁采臣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看向东北方向,尽管隔着岩石与禁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却能隐约“感觉”到,那边正有一股与他手中星痕副令、胸中星核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古老、苍凉、带着戍卫气息的力量,正在靠近!
“那是……”宁采臣低语,声音带着不确定,“与星痕碑……或者说,与上古那场大战中,某些镇守一方、与星渊宗有过盟约的势力……有关?”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沐秋雨轻轻按住。
“宁道友,你伤势未稳,莫要妄动。”沐秋雨低声道,同时警惕地望向谷外,“墨渊长老他们已在警戒。”
宁采臣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悸动,重新闭上眼睛,加速疗伤。但他的一缕心神,却始终关注着怀中副令与胸口星核的变化,以及谷外那股越来越近的奇特气息。
山谷之外,那片灰色石林边缘。
五道身影停下了脚步。他们皆身着样式古朴、布满磨损痕迹的暗青色甲胄,甲胄上刻着模糊的、仿佛历经风霜的山川与兵戈图腾。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刚毅、肤色古铜、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腰间悬挂着一柄无鞘的青铜战戈,战戈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一股斩破一切的锋芒。其余四人,三男一女,同样气息沉凝,眼神警惕,隐隐结成战阵。
“战戈统领,前方山谷……有异常隐匿阵法波动,能量性质……似乎夹杂着纯净的星辰之力,还有……一丝令我体内‘戍卫印’微微发热的熟悉感。”一名背负长弓、眼神敏锐的年轻男子低声汇报,他手中一枚不起眼的青铜令牌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热。
被称为战戈统领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扫向前方看似寻常的山谷。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许久未曾说话:“星辰之力……戍卫印共鸣……这晦阳古墟深处,除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永黯臭虫,竟还有别的活人?而且,似乎还与上古盟约有关?”
他握紧了腰间的青铜战戈,一股无形的铁血煞气微微荡开,周围的灰色雾气都为之退散少许。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能在此地存活,并引动‘戍卫印’,绝非寻常。”战戈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隐匿靠近,查探清楚。若与永黯有关,杀无赦。若真是上古盟约遗留的友方……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知更多关于‘墟眼’异动与‘圣殿’苏醒的消息。”
“遵命!”其余四人低声应和,身形如同融入岩石阴影,气息彻底收敛,朝着山谷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山谷之内,墨渊长老似有所感,豁然抬头,望向谷口方向,眼中星辰虚影一闪而逝。
“他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