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传承殿的青铜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星辰子坐化的寂静空间重新封存于岁月尘埃中。宁采臣手握星寂剑,剑鞘冰凉的触感下,能清晰感知到剑身深处那股沉睡的浩瀚力量。融合了“大寂灭星辰剑意”种子后,他眼中的世界似乎都发生了变化——甬道两侧那些温润青石上雕刻的星辰轨迹,在他眼中不再只是静态图案,而是隐隐流动着某种遵循天地至理的韵律;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似乎也遵循着某种“生灭”循环。
“宁道友,你气息更加沉凝了。”并肩而行的沐秋雨侧目看来,她修为已达元婴后期,灵觉敏锐,“那剑意传承果然非同小可。”
宁采臣微微点头:“星辰子前辈的‘大寂灭’真意,让我对星辰之道的‘终结’与‘新生’有了更深体悟。此剑意霸道凌厉,专为斩灭邪秽、寂灭污浊而生,正适合应对永黯议会那些阴祟手段。”他说话间,手中归墟剑令与胸口星核的共鸣始终未断,如同在幽暗地底指引方向的灯塔。
众人循着星辰罗盘指引的方向前行。这条通道比来时更加曲折幽深,岩壁逐渐从人工修凿的青色石壁,回归到古墟原本的暗红色嶙峋怪岩。空气中那股精纯平和的星辰灵力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狂暴紊乱的“晦阳之力”——时而炽热如坠熔炉,仿佛能灼烧魂魄;时而阴寒似入九幽,连体内真元运转都迟滞几分。通道地面和两侧岩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琉璃化的痕迹,那是极端高温瞬间熔融岩石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奇观,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警惕的身影。
“这些琉璃痕迹中,残留着极为精纯又无比狂暴的纯阳之气。”烈阳俯身触摸一片琉璃壁,作为纯阳之体,他的感应最为直接,“但阳气深处,又纠缠着令人作呕的阴秽死气……这就是‘大日金轮’碎片力量与战场死气纠缠形成的‘晦阳之力’源头特征。”
“小心,前方有东西过来了。”一直沉默感知的风无痕忽然开口,他修习的风系功法对气流变化最为敏感。
话音未落,前方岔道阴影中,骤然扑出数道黑影!
这些生灵形态扭曲,似兽非兽,似人非人,身躯由暗红岩石与某种半熔融的琉璃物质拼接而成,关节处冒着黑红相间的气焰。它们的眼睛是两团跳跃的晦暗火焰,一张口便喷吐出夹杂着炽热星火与阴寒死气的浊流!
“是被‘晦阳之力’深度侵蚀、产生变异的古墟原生生灵!”沐秋雨娇叱一声,霜月轮率先飞出,划出清冷弧光,将一道浊流冻结劈散。
宁采臣踏步上前,并未立刻拔出星寂剑,而是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融合了混沌包容、薪火传承与星辰轨迹意境的淡银色剑芒激射而出,正中一头扑来的石兽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石兽前冲之势骤停。它眼中跳跃的晦暗火焰剧烈闪烁,身躯表面那些狂暴的“晦阳之力”仿佛遇到克星,竟在剑芒侵蚀下迅速平复、消散。三息之后,石兽眼中火焰熄灭,整个身躯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普通碎石,再无半点邪异气息。
“好精妙的剑意运用!”沐秋雨美眸一亮,“竟能直接中和净化其核心的紊乱力量!”
“星辰子前辈的剑意,对这类阴阳逆乱、邪秽滋生的存在确有奇效。”宁采臣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方才只是心念一动,尝试将新领悟的“寂灭”真意稍加运用,以自身剑元模拟出“终结紊乱、复归有序”的意境,效果竟如此显着。
其余几人各施手段,很快将这批变异生灵清理干净。但众人脸色并未轻松,因为越往前行,遭遇袭击的频率越高,出现的变异生灵也愈发强大、诡异。有些甚至开始融合多种生灵特征,或能遁入岩壁阴影,或可喷吐腐蚀神魂的毒焰,显然是在“墟眼”核心区域长期浸润下,产生了难以预估的异变。
战斗间隙,宁采臣尝试催动星辰罗盘。罗盘表面那些微缩星辰图案亮起,指针在剧烈颤动着指向通道深处的某个方向,同时盘面边缘有几处细小的光点闪烁不定,那代表着强烈邪秽气息的源头。
“永黯议会的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宁采臣沉声道,“大家调息片刻,前方恐怕有硬仗。”
七人寻了一处相对稳固的岩洞稍作休整。宁采臣盘膝而坐,星寂剑横于膝上,神识沉入剑身,尝试与剑中那缕初步建立联系的剑灵沟通。剑灵意识尚在沉睡复苏之中,反馈模糊,但他能感受到剑身深处封印着的恐怖力量,以及一种跨越万古的孤独与坚守之意。这柄剑,曾伴随星辰子镇守“晦阳墟眼”三千载,斩灭无数试图侵蚀星路的邪秽,其本身就已是一件见证了上古秘辛的古老圣物。
休整完毕,众人再度前行。通道开始倾斜向上,四周琉璃化痕迹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岩壁都化作了半透明的琉璃,能隐隐看到后方扭曲蠕动的暗红阴影,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穿梭。空气中狂暴的“晦阳之力”已浓稠到化作肉眼可见的黑红相间气旋,在通道中无序卷动,触之如遭火焚冰蚀。
宁采臣不得不持续运转真元,在体外形成一层融合了“大寂灭星辰剑意”的淡银色护体剑罡,方能抵挡这股力量的侵蚀。沐秋雨、烈阳等人也各展神通护住自身。
终于,前方出现一点亮光。
那并非出口的天光,而是一种炽烈、威严、却带着残缺破败之感的暗金色光芒!
众人加快脚步,冲出通道尽头。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也震撼得令人心神俱颤!
这是一片难以估量其广度的地下穹窿!穹顶高悬数百丈,其上垂落着无数万年钟乳石,但这些钟乳石大多呈现诡异的琉璃质或熔岩凝结态,表面流淌着黑红光泽。而整个穹窿最中央的天顶处,竟悬浮着一轮巨大的、残缺不全的暗金色轮盘虚影!
那轮盘直径恐有千丈,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芒构成,边缘破碎不堪,布满裂痕与缺口。轮盘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繁复玄奥的太阳神纹、金乌图腾、火焰道痕在明灭流转,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至阳至圣、照耀万古的浩瀚意境!即使只是残破碎片投射出的虚影,即使经历了万古岁月消磨,它散发出的光芒与威压,依旧让宁采臣这等金丹修士感到神魂灼痛,仿佛直面一轮坠落的太阳!
“大日金轮……碎片投影!”宁采臣胸口的星核剧烈跳动,归墟剑令发出嗡鸣,星寂剑也在鞘中轻轻震颤。这三件与星辰、上古隐秘息息相关的宝物,都对此物产生了强烈共鸣。
这轮盘虚影,便是“晦阳墟眼”的力量核心,是当年那件先天灵宝“大日金轮”破碎后,一块较大碎片坠落此地,其残存道韵与力量经万古沉淀后,显化出的法则投影!正是它残留的至阳之力,与此地积累的至阴死气、破碎法则以及“万恶之源”的泄露气息相互冲撞、侵蚀、扭曲,才形成了古墟中这独特的绝地。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轮盘虚影正下方,那座巍峨耸立的建筑!
那是一座高达百丈、通体由暗红与漆黑巨石垒砌而成的金字塔形建筑!建筑风格古老、粗犷、邪异,与星辰子地宫的清冷神圣截然不同。塔身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的亵渎符文,那些符文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光,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怨念、绝望气息,以及永黯议会标志性的那种阴冷、腐朽、吞噬一切光明的邪恶意境!
一座“永黯圣殿”!竟直接建造在“晦阳墟眼”核心的正下方!
圣殿底部,有八条粗大的、由森白骨骼与漆黑金属浇铸而成的锁链,深深扎入周围琉璃化的地面,似乎与地脉相连。圣殿周围,可见大量身着黑袍、佩戴永黯徽记的修士在巡逻警戒,还有许多行动僵硬、眼中跳动着魂火的傀儡在固定路线上游弋。戒备之森严,远超此前遭遇的任何据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圣殿顶端。
那里修建着一座圆形祭坛,祭坛中央竖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暗红色水晶柱。此刻,水晶柱正向上喷射出一道水桶粗细的暗红色血光,血光冲天而起,直直没入上方那轮“大日金轮”虚影的某个裂口之中!
血光与金轮虚影接触处,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金轮虚影的光芒明显在那一片区域变得晦暗、紊乱,而暗红色血光则仿佛在汲取、转化着金轮虚影中残存的纯阳之力,将其污染、扭曲成某种阴邪能量,再反馈回圣殿之中。
“他们在利用血祭之力,污染并窃取‘大日金轮’碎片的力量!”烈阳双目喷火,纯阳之体对这类阴邪亵渎至阳之物的行为感应最为强烈痛恨。
“不仅如此。”宁采臣手中,星辰罗盘此刻指针疯狂颤抖,盘面上代表邪秽源头的光点亮得刺眼,几乎要溢出盘面,“罗盘显示,圣殿深处有数道极其强大的邪恶气息……其中一道,隐晦深邃,让罗盘指针几乎要崩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穹窿并非一览无余,圣殿坐落在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琉璃平台上,平台边缘与宁采臣等人所在的通道出口之间,隔着数百丈距离,其间怪石嶙峋,黑红气旋卷动,倒是便于隐藏身形。但想要悄无声息靠近圣殿,难如登天。
“宁道友,你看那里。”沐秋雨忽然指向圣殿侧面某个方向。
只见那个方向的琉璃地面上,竟有一个直径数丈的坑洞,坑洞边缘整齐,仿佛被什么利器切割而成。坑洞下方黑黝黝的,隐隐有微弱的星辰灵力波动传来,与周围永黯圣殿的邪异气息格格不入。
“那是……星辰子前辈玉简中提到过的,当年他为监控‘墟眼’,在周围布置的几处隐蔽‘观星哨点’之一!”宁采臣立刻想起玉简中的记载,“这些哨点借助特殊阵法,能一定程度上规避‘晦阳之力’侵蚀,并有暗道相连!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尝试接近!”
希望虽渺茫,但总比直接强攻这戒备森严的圣殿要好。
七人借助乱石与气旋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那坑洞方向潜行。途中数次险些被巡逻队发现,皆凭借风无痕对气流的精妙操控和沐秋雨的幻术掩护化险为夷。
半刻钟后,众人成功抵达坑洞边缘。向下望去,洞深约十丈,底部隐约可见人工修凿的阶梯和一道紧闭的石门。门上有微弱的阵法光华流转,气息正是星渊宗一脉。
宁采臣取出“镇墟令”,输入一道星力。令牌射出一道柔和的星辉,照在石门上。门上阵法光华如水波般荡漾,随即无声开启。
众人鱼贯而入,石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的狂暴气息隔绝大半。这是一条狭小的下行甬道,甬道四壁镶嵌着早已失去大半灵光的星辰石,勉强照明。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味,但那股令人烦躁的“晦阳之力”确实减弱了许多。
前行数十步,前方出现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面脸盆大小、边缘破损的青铜古镜。古镜镜面朦胧,此刻却隐隐映照出上方圣殿的部分景象,显然是当年留下的监察法器。
石室一角,有一具盘坐的骸骨,身着与星辰子同款但更加残破的星辰道袍,早已坐化多时。骸骨面前的地面上,用指尖刻着一行潦草小字:
“守哨三百载,邪殿突起,力战不敌,阵破道消。后来同门,若见此镜尚存,镜背暗格有吾所录邪殿初期布局图及灵力节点推测,或可一用。慎之!——星渊宗第七代外门执事,摇光留。”
宁采臣对着骸骨躬身一礼,上前轻轻拿起青铜古镜。镜背果然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孔,按下后弹出一个薄薄的玉片。神识探入,里面正是一幅圣殿初建时的简要布局图,以及对此地灵力流转节点的十几处推测标记。
“天无绝人之路!”沐秋雨看过玉片内容后,精神一振,“这布局图虽老旧,但永黯圣殿这类建筑,核心结构通常不会大变。这些灵力节点推测,更是珍贵,若找准位置破坏,或许能干扰甚至暂时中断他们抽取金轮之力的仪式!”
众人仔细研究玉片内容,结合方才在外观察的情况,很快制定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这条废弃哨点通道,应该可以通往圣殿下方的某个边缘区域。他们将从那里潜入,寻找机会破坏关键灵力节点,并尽可能探查圣殿内部情况,尤其是那几道强大气息的虚实。
“此行凶险万分,一旦暴露,便是陷入重围。”宁采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膝上星寂剑,“但星辰子前辈镇守此地三千载,星渊宗前辈埋骨于此,永黯议会在此行此亵渎之事,谋划惊天阴谋。我等既至此地,获前辈遗泽,便不能视而不见。诸位道友,若有人不愿涉险,可在此哨点等待接应。”
“宁道友何出此言!”烈阳第一个表态,“纯阳宫与永黯议会势不两立,见此邪殿,岂能退缩?”
“我辈修士,求道亦当卫道。”沐秋雨语气清冷而坚定。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无一人退缩。
宁采臣不再多言,起身对那具名为“摇光”的执事骸骨再拜:“前辈遗泽,后辈必不辜负。”
他收起玉片,手持星寂剑,率先走向石室另一侧那条向下延伸、漆黑一片的狭窄通道。通道石壁上,当年星渊宗修士刻下的简易星辰标记早已模糊,但镇墟令依旧能产生微弱感应,指引方向。
黑暗笼罩,唯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通道中回荡。前方,是永黯议会经营多年、守卫森严的邪恶圣殿,是连星辰子那等大能都郑重警告的凶险之地。但宁采臣心中无惧,唯有手中长剑传来的微凉触感,与胸腔中那颗灼灼跳动的星核,在黑暗中清晰提醒着他——传承在肩,道义在前,此剑当为光明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