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苏醒并破境的消息,如同一股清新的生机之风,迅速吹散了磐石城上空因古渊之战失利而凝聚的沉闷阴云。
诛邪盟各派修士闻讯,精神皆是为之一振。古渊血祭虽被严重干扰,永黯议会图谋受挫,但盟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有化神期“尊主”现身带来的巨大压力,使得不少人心头蒙上了阴影。此刻,作为破坏血祭关键、并能在化神一击下侥幸生还的宁采臣不仅康复,修为更有精进,无疑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翌日,巡天司驻地最深处的“定策殿”内,气氛肃穆。诛邪盟高层会议在此召开。
主位之上,端坐着东域巡天司副司主、此次诛邪盟明面上的最高指挥——严正风。他面容方正,不怒自威,虽经古渊苦战,气息依旧渊深似海。左右两侧,分别是青云书院的一位清矍长髯老者(谢云流的师叔,元婴后期)、赤煌山一位赤发如火、气息霸烈的壮硕大汉(烈阳的师伯,元婴中期顶峰)、天工阁一位手持玉尺、眼神睿智的中年文士、药王谷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妪,以及几位其他应邀前来助拳的正道宗门代表。沐秋雨、宁采臣、谢云流、烈阳等参与古渊行动的骨干,则列席于下首。
殿内阵法光芒流转,隔绝内外。
严正风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宁采臣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沉声开口:“诸位,古渊一役,虽挫败邪佞完整血祭之谋,然敌势之强,尤甚预估。永黯议会所图,绝非仅止于开启黄泉眼,释放秽气祸乱一方。宁采臣道友于险地之中,得获星渊宗先辈遗泽,或有关键线索。今日之议,旨在厘清敌谋,定下后续应对之策。宁道友,请详述所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宁采臣身上。
宁采臣起身,对众人拱手一礼,神色平静从容。他如今修为稳固在元婴中期,气息沉凝,历经生死与“破而后立”,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他并未隐瞒,将地宫所得玉简中关于九幽黄泉眼封印阵图、三处薄弱点、以及“巡星”前辈留言中提及永黯议会可能利用血祭达成的更深层目的等信息,清晰道出。同时,结合自身在焚心古魔残骸、渊鬼、以及最后那污秽裂隙中感应到的“源恶”气息,提出了自己的判断:
“晚辈以为,永黯议会聚集特殊血脉,行此血祭,其根本目的,恐怕并非仅仅打开裂隙,释放九幽秽气。那裂隙彼端透出的‘源恶’气息,精纯古老,远胜寻常秽气,更似有某种拥有独立意志的恐怖存在潜藏。他们很可能是想以特殊血脉为引,血祭为桥,接引甚至唤醒那被封印在黄泉眼深处的‘源恶’本体,或其部分意志、化身!若真如此,一旦被其得逞,恐非一域之祸,而是席卷天下的浩劫!”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宁采臣所言,与天刑殿柳刑君传来的部分绝密猜测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那“源恶本体”的猜测,让在座诸位元婴高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星渊宗先辈,于万载前便已关注乃至镇压此等邪物……”青云书院的长髯老者抚须沉吟,看向宁采臣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宁道友身负星渊遗泽,又亲历感应,此判断确有可能。不知那玉简中,可还有其他关于此‘源恶’或永黯议会巢穴的线索?”
宁采臣略一沉吟,道:“玉简主要记载封印之事。但晚辈此前于坠星荒原‘焚天殿’中,曾遭遇一尊被赤煌山祖师斩杀封印的‘焚心古魔’,其残骸亦散发类似‘源恶’气息。更早时,在归墟剑渊试炼中,曾得见一幅古老星图,指向一处名为‘大日坟茔’的绝地。结合古魔残骸中残留的零星信息碎片,晚辈怀疑,‘大日坟茔’或其周边区域,可能与上古时期对抗此类‘源恶’邪物的最终战场有关,亦可能残留着与之相关的封印或遗迹。永黯议会行事诡秘,其核心巢穴难寻,但或许会在类似‘大日坟茔’这等与‘源恶’关联的古老凶地,设有秘密据点或进行某种活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于剑渊‘虚无剑域’中,晚辈曾遭遇星陨前辈残魂,知其当年战于虚域,镇守裂隙。其同袍‘巡星’前辈建地宫监测黄泉眼。可见星渊宗上古时,便在与此类邪恶抗争。永黯议会如今所为,或许正是想逆转或利用上古封印。”
信息量颇大,众人皆陷入思索。赤煌山的壮硕大汉浓眉一挑:“‘焚天殿’古魔之事,我宗典籍确有零星记载,祖师确曾斩杀一尊域外邪魔,封印其残躯于荒原。若此魔亦与‘源恶’有关,那这永黯议会追寻的‘源恶’,恐怕来历比想象中更古老可怕。”
天工阁的文士以玉尺轻敲掌心,道:“‘大日坟茔’……此名我天工阁古老舆图中似有提及,乃东域极东与无尽海交界处的禁忌绝地,空间紊乱,法则残缺,险恶异常,寻常修士绝难深入。若永黯议会真在那里有所图谋,倒是一处极佳的隐蔽之所。”
严正风听完众人之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片刻后,他决然道:“敌暗我明,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双管齐下!”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第一路,由本座亲率盟军主力,并已传讯天刑殿请求增援,不日便再度开赴万葬古渊!此次不再是小规模破坏,而是集结力量,正面强攻,务求彻底摧毁祭坛,并尝试联合天刑殿秘法,修补或加固黄泉眼裂隙,断其根基!”
“第二路,”他目光转向宁采臣、沐秋雨等人,“组建一支精锐探查小队,由宁采臣道友、沐秋雨监察使带领,前往‘大日坟茔’边缘区域——‘晦阳古墟’进行探查!目标有三:一、确认永黯议会在该区域是否有据点或活动痕迹;二、寻找可能与‘源恶’或上古封印相关的线索、遗迹;三、若有可能,查明永黯议会下一步具体图谋。此路风险极高,需精于隐匿、探查、应变之力。”
他看向各派代表:“青云书院谢云流,赤煌山烈阳,二位可愿再往?”谢云流与烈阳毫不犹豫起身抱拳:“义不容辞!”“天工阁墨璇道友于阵法机关一道造诣精深,药王谷苏芷道友医术通玄,于险地不可或缺。散修夜枭道友追踪潜行之能卓绝。”沐秋雨推荐道。严正风点头应允。
“此外,”严正风取出一枚刻画着巡天司与天刑殿联合印信的玉牌,交给沐秋雨,“持此令,可在沿途巡天司及部分友好势力据点获得必要补给与情报支持。另,本座已传令东域各城加强戒备,严防邪徒作乱,并加紧搜捕永黯议会潜伏人员。”
大略已定,各人领命。严正风最后肃然道:“永黯议会阴险狡诈,实力深不可测,更有化神期尊主坐镇。无论哪一路,皆需慎之又慎,保全自身为要。望诸位通力协作,为我东域,亦为天下苍生,除此大患!”
“谨遵司主之令!”众人齐声应诺,殿内肃杀之气凛然。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准备。宁采臣与沐秋雨约定次日清晨于驻地校场汇合出发。
离开定策殿,宁采臣并未直接返回静室,而是先去往驻地深处一片更加幽静、防护严密的区域。那里安置着星芽等数十名被救下的、身怀特殊血脉的少年。
经过月余调养,又有巡天司与药王谷的精心照料,这些少年已基本恢复健康,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与生气。见到宁采臣到来,正在庭院中练习基础吐纳的星芽眼睛一亮,率先跑了过来,其他少年也纷纷聚拢,眼中充满感激与依赖。
“宁前辈!您没事了?太好了!”星芽仰着小脸,激动道。
宁采臣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星芽体内那稀薄的星辰血脉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丝,看来巡天司提供的资源不错。“我没事了。你们在这里可还习惯?修行可有疑问?”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活跃。宁采臣耐心解答了一些修行上的简单问题,并留下几瓶适合他们现阶段使用的固本培元丹药。
最后,他将星芽带到一旁,低声道:“星芽,我们即将离开磐石城,去执行一项危险任务。此地虽暂安,但永黯议会贼心不死,你们身怀特殊血脉,仍需万分小心。巡天司会安排你们秘密转移至更安全的地方。”
星芽闻言,小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担忧:“前辈又要去冒险了吗?请一定要小心!”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前辈,您昏迷的时候,我……我好像做了个梦。”
“哦?什么梦?”宁采臣心中微动。
“我梦见……在一片好黑好黑的地方,有一点特别亮、特别温暖的星光,一直指引着我,好像在叫我往东边去……那个方向,让我感觉……和前辈您身上有时候散发出的气息,有点像。”星芽努力描述着,眼神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胡乱做梦……”
东方?星光指引?与自己气息相似?宁采臣心中一震。星芽身怀古老星血,或许对星辰之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应,甚至可能血脉中残留着先祖的零星记忆或本能。他所说的梦境,会不会与“大日坟茔”或归墟剑令有关?毕竟,自己身负星核与剑令,气息中蕴含着精纯的星渊之力。
“这个梦,你还告诉过别人吗?”宁采臣郑重问道。
星芽摇摇头:“没有,我怕别人说我胡思乱想。”
“做得对。”宁采臣颔首,“此事暂且不要对他人提起。梦境玄妙,或许是你血脉感应,亦未可知。你好生修行,待我归来。”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条潜在的线索。
安抚好众少年,宁采臣回到自己的临时居所。影璃早已等在那里,默默为他整理好了行装。
“此去‘晦阳古墟’,传闻乃上古战场边缘,空间不稳,阴煞与残留的狂暴阳气交织,形成独特的‘晦阳之力’,侵蚀法宝神魂,更有各种诡异凶物出没,比之古渊恐不遑多让。”影璃将一份巡天司整理的关于晦阳古墟的简要资料玉简递给宁采臣,“沐大人已调集了部分抵御晦阳之力的特制法器与丹药。”
宁采臣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心中对那片未知凶地有了大致的轮廓。“凶险之地,亦可能藏有大秘。我们小心行事便是。”他看向影璃,“此行你与我同去,务必更加谨慎。”
影璃点头:“自然。”
是夜,宁采臣并未急于休息,而是静坐调息,进一步巩固刚刚突破的元婴中期境界,同时细细参悟《归墟星剑典》第一卷。玉简中蕴含的那缕归墟星力已被他吸收,对“星源剑体”的构筑有了更清晰的蓝图。他尝试引动一丝混沌星火剑元,按照经文所述流转周身,隐隐感到肉身与神魂都在发生着极其缓慢而玄妙的强化,与星辰的共鸣也加深了一丝。
次日拂晓,天色微熹。
巡天司驻地校场,七道身影已然集结完毕。
沐秋雨一身利落劲装,外罩淡蓝监察使披风;宁采臣青衫磊落,气息沉凝;谢云流背负长剑,神色肃然;烈阳赤袍如火,气势昂扬;墨璇依旧是那身便于活动的短打,腰悬阵盘与工具囊;苏芷背着标志性的药箱,气息平和;夜枭则几乎融入晨光阴影之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沐秋雨再次确认了路线、联络方式与应急预案,随即一挥手:“出发!”
七人并未乘坐醒目的飞舟,而是各自施展遁术,化作数道颜色各异、却皆收敛了气息的流光,悄然离开磐石城,朝着东域极东、那传说中埋葬了太阳与无数神魔的绝地——“大日坟茔”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万葬古渊更加未知、更加凶险的旅程。而永黯议会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依旧在远方盘旋,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宁采臣回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磐石城轮廓,眼神坚定,随即转身,目光投向了那遥远天际线处,仿佛永恒沉浸在黄昏与黑暗交界之中的东方。
新的征途,已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