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阴冷、狭窄。洞穴通道蜿蜒向下,坡度陡峭,四壁凝结着厚厚的黑色冰霜,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阴煞之气。宁采臣将速度催动到极致,身形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飞掠,身后渊鬼将愤怒的嘶吼与撞击声越来越近,碎石簌簌滚落,显然它正在暴力破开塌陷的洞口,紧追不舍。
怀中,那枚归墟剑令传来的微弱共鸣感,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顽强地指引着方向。宁采臣不及细思这共鸣源于何处,只循着那感应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追兵,找到生路!
不知向下穿行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阴冷的空气流动加剧,带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气息。宁采臣冲出通道,落入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
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座半坍塌的古老地宫,规模不大,却气象庄严。残存的几根粗大石柱上,雕刻着熟悉的星辰与剑器图案,与星辰殿、砺剑星台所见同出一源,正是星渊宗风格!穹顶已然部分崩塌,露出上方厚重的岩层,但残存的穹顶壁画依稀可见日月星辰运转、剑仙斩魔的景象。地宫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灰色石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碎屑。
地宫中央,一座约三丈方圆的圆形祭坛静静矗立。祭坛以某种暗银色金属铸造,表面铭刻着繁复的星纹与封印符文,虽历经岁月,大部分符文已然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坚韧不屈的微弱灵光。祭坛顶端,并非供奉神像,而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细微裂痕、光泽黯淡的银灰色晶核,以及一枚半掩在尘埃中的古朴玉简。
那晶核的形状与气息……赫然是一枚缩小了数倍、受损严重的星辰殿星核!而它,正是归墟剑令产生共鸣的源头!
“星渊宗前辈遗留的监测据点?还是……封印前哨?”宁采臣瞬间明悟。这地宫,恐怕是当年星陨前辈或其同门,为了监测甚至加固“九幽黄泉眼”封印而秘密建造的!这枚残损星核,便是维持此地阵法运转的核心,亦是信物!
他目光迅速扫过祭坛,又看向地宫其他方向。地宫后方,有一条被碎石半掩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而此刻,身后通道内,渊鬼将暴戾的咆哮与沉重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时间紧迫!
宁采臣一个箭步冲到祭坛前,首先抓向那枚玉简。玉简入手温凉,神识探入,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余,星陨之同袍,号‘巡星’。奉陨兄之命,携‘子星核’与‘封渊阵图’,于此建立‘观幽宫’,监测黄泉眼异动,加固外围封印。然魔劫突发,陨兄战殒虚域,余亦受创,恐不久于世。特留此简,录此地宫之用及封印详情。后世同门若至,可取子星核残力补充消耗,阅此阵图,可知黄泉眼封印薄弱三处,其一在……”
信息快速流淌,包括地宫原本的几处隐秘出口(多已坍塌)、监视法阵的操控法诀(大多失效)、以及最重要的——一幅详尽的“九幽黄泉眼”外围封印阵图,并标注了三处因岁月侵蚀或外力破坏而出现的薄弱点!其中一处,赫然就在如今永黯议会建造的那座邪恶祭坛的正后方,且有一条极其隐秘的、被标注为“地脉暗隙”的天然通道可以接近!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阵图和通道信息,破坏血祭的成功率将大增!
宁采臣心中振奋,但来不及细看,因为渊鬼将那高大的暗金色身影,已然携着滚滚阴煞毒雾,冲入了地宫入口,四头普通渊鬼紧随其后!
“吼——!”渊鬼将一眼便锁定了祭坛前的宁采臣,以及他手中散发着同源气息的玉简和祭坛上的子星核,眼中魂火暴涨,充满了暴虐与贪婪,似乎这两样东西对它们这些被源恶气息侵染的邪物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与憎恶。
它猛地挥臂,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惨绿色毒焰混合着漆黑阴煞,化作一道狰狞的鬼首,咆哮着轰向宁采臣!同时,四头普通渊鬼则分从两侧包抄,封死退路。
宁采臣身形急闪,险险避开毒焰鬼首。鬼首撞击在祭坛边缘的银色金属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留下大片焦黑,但祭坛主体依旧稳固。他此刻灵力消耗过半,神魂因之前全力施展剑域和分光化影而疲惫,面对相当于元婴初期的渊鬼将和四头金丹后期的渊鬼,硬拼绝无胜算。
他的目光瞬间落在祭坛上那枚残损的子星核上。玉简提及,可取其残力补充消耗!虽然这星核已残,且历经岁月,但其内蕴藏的星渊之力,与他同源,或许是快速恢复的关键!
“拼了!”宁采臣咬牙,趁着渊鬼将发出攻击后的短暂间隙,猛地伸手抓向那枚子星核!他并未强行摄取,而是运转自身星核之力与渊星印,尝试沟通、引导。
嗡——!
子星核微微一颤,似乎感应到了同宗同源且更加精纯的力量,并未抗拒,反而主动释放出一股精纯却略显驳杂衰弱的星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涌入宁采臣体内!
这股力量虽远不及他自身星核精纯,更无法与归墟剑渊的星力相比,但胜在同源且易于吸收。宁采臣只觉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灵力迅速恢复,疲惫的神魂也得到了些许滋养。虽然无法让他回到巅峰,但足以支撑一场恶战!
然而,就在他吸收星核残力、精神稍振的刹那,异变再生!
他取走子星核的举动,似乎触动了祭坛最后的、也是最基本的警戒禁制。整个祭坛猛地一震,发出低沉嗡鸣,祭坛表面那些黯淡的封印符文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彻底熄灭、崩碎!一道无形的波动以祭坛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地宫。
虽然这波动微弱,并未对宁采臣造成伤害,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地面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并且这股波动正顺着地脉与岩层向上方传去!
“不好!这动静可能会被上面的邪修察觉!”宁采臣心头一紧。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地宫最深处那片被厚重尘埃和坍塌石柱掩盖的黑暗角落,随着这股警戒波动的扩散,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微弱却无比纯粹、带着苍凉剑意与星辰气息的意志,仿佛被惊扰,开始缓缓苏醒!
那股意志初始朦胧,带着被强行唤醒的迷茫与不悦,但随即,便锁定了地宫中唯一的生灵——宁采臣,以及他手中刚刚吸收残力的子星核,还有……他怀中那枚散发出更高等阶星渊气息的归墟剑令!
“星渊……后辈……剑令……还有……讨厌的……渊鬼……”
一道断断续续、仿佛从万古沉睡中挣扎而出的苍老意念,直接在宁采臣识海中响起,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本能的守护之意。
与此同时,渊鬼将也似乎感应到了地宫深处苏醒的那股让它极为厌恶的纯净星辰剑意,变得愈发狂躁,竟暂时舍弃宁采臣,朝着地宫深处那片黑暗,发出挑衅般的咆哮,周身阴煞与毒雾疯狂涌动,似乎在警告,又似乎在恐惧。
四头普通渊鬼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依旧听从渊鬼将的命令,死死盯住宁采臣。
前有强敌环伺,后有未知存在苏醒,头顶可能已引起注意,自己灵力未复,处境可谓险到了极点!
但宁采臣的心,却在最初的惊悸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敏锐地捕捉到,那苏醒的意志对“渊鬼”表现出明显的厌恶,且对自己怀有“星渊后辈”的审视。或许……这未必是绝境,而是一线生机?
他立刻以神识尝试沟通,传递出清晰的意念:“晚辈宁采臣,星渊宗璇玑子一脉传人,持归墟剑令,受星陨前辈遗泽指引至此!今永黯议会于上方构建血祭,欲破黄泉眼封印,晚辈与同道前来阻止,遭此渊鬼追击,望前辈相助!”
他将自身星核气息、渊星印波动、以及对星陨前辈的敬重之情,毫不掩饰地传递出去。
地宫深处的黑暗角落,那苏醒的意志明显波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快速的辨认与判断。数息之后,一道更加清晰、却依旧带着浓浓疲惫与岁月沧桑感的苍老声音回应:
“璇玑子……星陨……剑令……是真的……唉,沉睡太久,灵昧将散……小辈,你既能得剑令,承遗泽,又敢孤身引开渊鬼至此,心性胆识尚可……然老夫残魂之力十不存一,仅能……助你一次……”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那片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如星辰的银芒!银芒迅速扩大,化作一道略显虚幻、却依旧散发着凛冽锋锐之意的银色剑影!剑影长约七尺,样式古朴,剑身仿佛由星辰之光凝聚而成,微微震颤着,发出清越的剑鸣,直指渊鬼将!
“星尘……诛邪!”
苍老声音轻叱,那银色剑影化作一道惊鸿,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渊鬼将头顶,带着净化邪祟、斩破黑暗的煌煌剑意,悍然斩下!
渊鬼将发出惊怒交加的狂吼,双拳交叉,凝聚起浓稠如实质的阴煞毒雾抵挡!
轰——!
银芒与黑气激烈碰撞,地宫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银色剑影虽略显虚幻,但其蕴含的星辰诛邪剑意却对阴煞渊鬼有着天生的克制!剑影斩入黑气,如同热刀切油,迅速消融着阴煞毒雾,最终狠狠斩在渊鬼将交叉的双臂岩甲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渊鬼将暗金色的岩甲被斩开深深的裂痕,惨绿色的魂火剧烈摇曳,庞大的身躯被巨力劈得连连后退,气息瞬间萎靡了不少,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然而,发出这一击后,地宫深处那点银芒也迅速黯淡下去,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传来:“小辈……老夫只能……至此了……剩下的……靠你自己……地宫后方……有密道……可通……阵图薄弱处……切记……阻止他们……星火……不灭……”
声音渐弱,最终彻底沉寂。那股刚刚苏醒的意志,似乎因耗尽最后的力量,再次陷入了沉眠,或许,是永久的消散。
宁采臣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与敬意,对着黑暗深处郑重一礼:“晚辈谨记前辈嘱托,必不负所望!”
此刻,渊鬼将虽受创,凶性却更盛,它彻底暴怒,不再理会地宫深处的威胁,血红的魂火死死锁定宁采臣,发出狂暴的嘶吼,周身破损的岩甲缝隙中渗出更多黑气,竟是不顾伤势,要与宁采臣拼命!四头普通渊鬼也再次逼近。
但宁采臣已非刚才。得了子星核残力补充,灵力恢复了四五成,更因那位不知名前辈的舍身一击,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看清了渊鬼将的弱点所在——那被星尘剑意斩开的岩甲裂痕,以及其后跳动的魂火!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将刚刚恢复的灵力尽数催动,沟通星核与渊星印,甚至引动了怀中归墟剑令的一丝气息加持己身!
“前辈助我破甲,晚辈便以此剑,送尔等归于虚无!”
宁采臣双手虚抱,混沌元婴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太初印记旋转,薪火剑意在识海中熊熊燃烧,星渊剑意凝聚到极致!
“混沌为炉,薪火为薪,星渊为锋——三才剑魄,斩!”
一柄前所未有的奇异光剑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剑身呈现混沌的灰蒙底色,剑脊一道赤金火线燃烧,剑锋则吞吐着璀璨到极致的银色星辉!剑成刹那,一股包容、净化、锋锐、斩破一切的恐怖剑意弥漫地宫!
这是宁采臣在绝境之下,融合自身所有道基、感悟、乃至刚刚获得的子星核残力与前辈相助的悲壮之情,凝聚出的最强一击!虽只是雏形,却已初具莫大威能!
他手握这柄三色光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主动冲向暴怒的渊鬼将!目标直指其胸前那道被星尘剑意斩开的裂痕!
“吼!”渊鬼将挥拳猛砸,阴煞毒雾狂涌。
宁采臣不闪不避,光剑悍然刺出!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败革的声响。三色光剑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道裂痕,薪火之力灼烧魂火,星渊之锋撕裂岩甲,混沌之力包容、瓦解其最后的抵抗!
渊鬼将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的魂火疯狂跳动、黯淡,发出一声满含不甘与恐惧的嘶鸣,随即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暗金色的岩甲迅速失去光泽,化为普通的顽石。
主将一死,剩余四头普通渊鬼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凶焰大减,被宁采臣强提余力,以分光化影剑诀配合光剑余威,一一斩杀。
地宫中,终于恢复了死寂,只有宁采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剑意与阴煞碰撞后的混乱气息。
他杵着光华黯淡、几乎消散的三色光剑,单膝跪地,脸色苍白,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力量与大半心神。但他不敢停留,快速收起渊鬼将体内凝结的一枚暗金色、品质极高的虚核(此地渊鬼受源恶侵染,其核心亦类似虚核,但属性阴邪),又将其余四枚普通虚核收起。
然后,他强撑着走到祭坛后,按照玉简信息,搬开几块特定的碎石,果然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密道入口,寒气森森,不知通向多深。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宫深处那片重归黑暗的角落,再次躬身一礼,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密道,身形迅速被黑暗吞没。
必须尽快与沐秋雨他们会合,将阵图与密道信息告知!血祭,恐怕即将开始!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地宫上方的岩层,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永黯议会的邪修,终究还是被那警戒波动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