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赤焰剑魄晶入手,温润中带着灼热的触感,内里那道微缩的火焰剑影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喷薄而出,演化焚天剑意。宁采臣将其小心收起,此晶不仅关乎试炼,更是对自身火行剑道与薪火真意融合的一次宝贵印证。
他与影璃稍作休整,便继续向着林海深处行去。有了沟通赤红断剑的经验,宁采臣对剑魄林海的“规则”理解更深。他不再被动承受剑意威压,反而主动释放出自身融合了混沌包容、薪火传承、星渊正统的独特剑意,如同在无声宣告自己的“道”。此举果然有效,许多灵性未泯的残剑感应到这股中正平和、又不失锋锐坚韧的剑意,大多收敛了攻击性,甚至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前辈审视后辈般的善意波动。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次残剑自发的剑意考验。有一柄通体湛蓝、剑身如秋水盈盈的细剑,释放出绵密如雨、无孔不入的剑意,考验宁采臣的防御与韧性;另有一柄厚重如山岳的土黄色无锋重剑,则降下磅礴的压力,测试他的根基与力量。宁采臣一一应对,或是以星渊之锋破其绵密,或是以混沌之稳承其厚重,虽未再获得成型的剑魄晶,但对自身剑道的运用愈发娴熟,对不同属性剑意的理解也越发深刻。
但第二枚符合心意的剑魄晶目标,却迟迟未现。宁采臣并不急躁,他知道,机缘需耐心寻觅,强求不得。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片地形奇特的区域。此地并非由常见的巨型残剑组成,而是密密麻麻插满了无数尺许长短、样式统一、通体灰白的细剑残骸,仿佛一片经历过残酷战争后的士兵坟场,肃杀悲凉之意格外浓重,被宁采臣暗自命名为“细剑冢”。
细剑冢中心,一块半人高、边缘不甚规整的灰白色石碑,半掩在剑骸之中,吸引了宁采臣的目光。石碑表面布满了风蚀的痕迹,但依稀可见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与几笔简略的线条图案。
宁采臣拂去石碑表面的浮尘与锈迹,凝神辨认。文字并非当今通用篆文,而是更为古老的星渊宗秘传剑纹篆,恰好在他从星辰殿传承与星核信息中有所涉猎。
“余,璇光,星渊宗第七代守剑长老。魔劫骤临,同门罹难,余独力难支,愧对祖师。今将毕生剑道所悟‘流光分影’之精髓,连同守护同门之憾、未尽之志,烙印于‘孤星崖’剑痕之中,留待后世有缘同门,承我遗泽,续我星火,斩妖除魔,卫我道统。若得见此碑,循星图所指,或可一晤。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魂归星海,唯念传承不绝。——璇光绝笔。”
文字旁边,是一幅极其简略的星图,标注了几个关键星辰的相对位置,并指向一个模糊的方位,旁注二字:“孤星”。
宁采臣心神剧震。“璇光”!这名字他似乎在星辰殿的某处记载中见过零星提及,乃是星渊宗历史上一位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剑道天才,原来竟是在某次魔劫中力战而亡,临终前将传承留在了这归墟剑渊的剑魄林海之中!“流光分影”,听起来便是极其高深的身法与剑术结合的神通。
更让他触动的是“守护同门之憾、未尽之志”、“卫我道统”、“传承不绝”这些字句,与璇玑子的嘱托、与他自身的薪火之念何其相似!这不仅是机缘,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责任。
“孤星崖……”宁采臣仔细辨认那简略星图与方位指向,结合自身对剑魄林海地理的初步认知,大致判断出那“孤星崖”应该位于林海西北方向,一处剑意格外孤高冷冽的区域。
“去这里。”宁采臣对影璃道,语气坚定。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传承与第二枚剑魄晶,更是为了完成一位星渊先辈的遗愿,承接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之念。
影璃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正欲动身,影璃却忽然身形微顿,低声道:“宁哥,有动静。东北方,约百丈外,剑意波动有异,并非残剑自发,似有人活动,也在向西北方向移动,速度不慢。”
宁采臣眼神一凝。星枢曾言林海中有历代试炼者痕迹,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还在活动的?是敌是友?目标是否也是“孤星崖”?
他迅速收敛气息,与影璃借助周遭密集的细剑残骸隐匿身形,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影璃所指方向。
果然,在东北方一片剑意相对稀疏、生长着一些奇特水晶般低矮植物的区域,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在林间快速穿梭。那人身法飘逸灵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地面散落的剑器与不稳定的剑意节点,显然对林海环境颇为熟悉,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以上。由于距离和剑意干扰,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感受到其周身环绕着一层清冽而纯粹的剑气,并非邪道,但也与星渊剑意、赤煌山烈焰剑意等迥异,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洞穿虚妄的锐利感。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宁采臣这边的细微动静(或许是刚才辨认石碑时泄露了一丝气息),身形略微一顿,朝着细剑冢方向瞥了一眼,但并未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继续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他的目标,很可能也是西北方。”影璃低语。
宁采臣沉吟片刻。对方气息中正,暂无恶意,且目的明确。在这试炼之地,同为求道者,未必就是敌人,也可能是潜在的竞争者或临时同行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对方似乎对林海更熟悉。
“跟上去,保持距离,见机行事。”宁采臣决定。与其盲目猜测,不如暗中观察。若对方也是去寻找“孤星崖”,或许可以借其熟悉地形的便利;若其心怀不轨,自己与影璃在暗处,也能掌握主动。
两人当即施展身法,远远吊在那青衣人后方,保持着约一百五十丈左右的距离,借助林海中复杂的地形与无处不在的剑意波动掩盖行迹。宁采臣将自身剑意调整得更加内敛,混沌特性发挥到极致,模拟着周围环境的剑意“杂音”。影璃的暗影天赋在此地虽受星光剑意克制,但用于中短距离的潜行跟踪,依旧效果不俗。
前方的青衣人速度很快,且对路径的选择极为老道,往往能避开一些剑意狂暴或隐藏危险的区域,走出一条相对安全的捷径。宁采臣暗暗记下这些路线,这对他们后续在林海中活动大有裨益。
如此一前一后,向西北方向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周遭环境逐渐变化,插在地上的残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悬浮在半空、形状各异的巨大剑形岩石,岩石表面布满天然剑痕,散发着孤寂冷冽的剑意。空气中的星力也似乎变得更加精纯而……沉重,仿佛每一缕星光都带着千钧之力。这里,应该已接近“孤星崖”所在的区域。
前方的青衣人速度慢了下来,变得越发谨慎。他停在一处由三块交错剑形巨岩形成的天然隘口前,似乎在观察什么。
宁采臣与影璃在远处一块剑岩后隐匿,凝神望去。只见那隘口之后,地势陡然升高,隐约可见一座陡峭如剑、孤峰独立的漆黑山崖轮廓,山崖之上,似乎有微弱但异常凝聚的星辰之光在闪烁。那里,多半就是“孤星崖”了。
然而,隘口处的情况却有些异常。那三块剑形巨岩的天然剑痕,此刻正流淌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剑意,隐隐将隘口封锁。
青衣人观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青湛湛的剑芒,小心翼翼地点向其中一块巨岩上某道特定的剑痕,试图破解或安抚这异常的能量流动。
就在他剑指点中剑痕的刹那,异变陡生!
三块巨岩同时一震,表面流淌的暗红光泽骤然爆发,化作无数道猩红如血的凌厉剑气,如同炸窝的马蜂,朝着青衣人疯狂攒射!更有一股暴虐、混乱、充满杀意的剑意随之弥漫开来,与周遭孤高冷冽的星渊剑意格格不入!
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剑意陷阱,更像是被人后天篡改或引动了某种凶戾的剑煞!
青衣人显然没料到变化如此剧烈,仓促间身形急退,同时挥袖布下一层青色剑幕,但血色剑气数量太多,威力不小,瞬间便将剑幕冲击得摇摇欲坠,更有数道剑气突破防御,逼得他连连闪躲,颇为狼狈。
宁采臣在远处看得分明,眉头紧皱。这血色剑气与那股暴虐剑意……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虽与观星塔、阴骨门的力量形式不同,但其内在的“混乱”与“恶意”,却隐约有相通之处。难道这剑魄林海中,也混入了被“源恶”污染的东西?还是说,有其他试炼者在此布下了恶毒陷阱?
眼看青衣人陷入被动,宁采臣心念电转。此人一路行来并无恶迹,且可能对寻找璇光传承有帮助。更重要的是,这隘口是通往孤星崖的必经之路,若不清除这异常,自己也无法通过。
“出手相助,但需保留余地。”宁采臣对影璃传音,随即身形如电射出,同时清喝一声:“道友勿慌,在下助你破此邪煞!”
话音未落,他已至隘口附近,面对那漫天攒射的血色剑气,宁采臣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虚合,混沌元婴转动,星渊剑意勃发,薪火真意升腾!
“星火燎原,净邪破煞!”
一道以混沌为底色、内蕴赤金烈焰、外显璀璨星辉的环形剑意冲击波,以宁采臣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剑波所过之处,那猩红血色剑气仿佛遇到了克星,被星辉锋锐撕裂,被薪火烈焰灼烧净化,被混沌之力包容消解,迅速溃散湮灭!就连那股暴虐的剑意,也被这股中正浩大、蕴含守护净化之念的剑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隘口处三块巨岩上的暗红光泽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灰白中透着星芒的本色,躁动的剑意平复,封锁解除。
那青衣人压力骤减,趁机脱出剑气包围,落在不远处,略带惊异地看向突然出手的宁采臣。此刻距离近了,宁采臣也看清了对方样貌。
这是一名看上去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因常年练剑而目光锐利如电。他身着淡青色儒衫,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其周身气息清澈通透,方才那仓促布下的青色剑幕也显示出其剑道根基极为扎实,走的似乎是某种偏向于“洞察”、“破妄”、“迅疾”的路子。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青衣青年拱手致谢,声音清朗,“在下青云书院,谢云流。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方才那剑煞诡异非常,绝非此地天然所有,倒像是……被某种邪恶意念侵染催发。”
青云书院?宁采臣心中一动,这是东域一个以剑道和儒学并重闻名的大宗门,虽不及巡天司、天刑殿、赤煌山那般超然或古老,但也是正道翘楚,门风清正。难怪其剑气如此清澈。
“散修宁采臣,这位是影璃。”宁采臣还礼,目光扫过恢复平静的隘口,“谢道友所言不错,此剑煞充满混乱恶意,确实像是外力所为。道友可知,何人会对这通往孤星崖的隘口做手脚?又或者,此地最近有何异常?”
谢云流眉头微蹙,沉吟道:“不瞒宁道友,在下也是循着一些古籍线索,前来这孤星崖寻觅一道上古剑修留下的‘破妄剑痕’,以期印证剑道。至于何人作祟……实不相知。不过,在我进入剑魄林海这几日,确实感觉某些区域的剑意,似乎比记载中更加躁动不安,偶尔还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不适的气息残留,与此地剑意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看向孤星崖方向:“如今看来,这孤星崖恐怕也未必平静。宁道友来此,想必也有要事?”
宁采臣略一思忖,觉得谢云流气质磊落,又是正道大派弟子,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合作。便道:“在下亦是受先辈遗泽指引,欲往孤星崖一行,寻一道名为‘流光分影’的剑道传承烙印。看来,你我目标相近。”
谢云流眼睛一亮:“‘流光分影’?可是传闻中星渊宗璇光真人的独门绝技?没想到宁道友竟是星渊传承者,失敬!既如此,你我目标虽不尽相同,但皆需登上孤星崖。前方恐有未知风险,不若暂且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宁道友意下如何?”
宁采臣看向影璃,影璃微微点头。这谢云流实力不弱,且对林海似乎比自己更熟悉,暂时同行确有益处。
“也好,那便请谢道友多指教了。”宁采臣应下。
三人稍作交流,便一同穿过已然平静的隘口,朝着那座孤峭冷冽、星光凝聚的孤星崖,迈步而去。方才那异常剑煞的出现,给此行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看似平静的剑渊试炼之地,似乎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