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阳炎直截了当的联手提议,以及乌敕那阴沉中透着算计的目光,宁采臣并未立刻应允。他的目光在赤红灼热的焚天殿与乌敕三人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阳炎那张充满张扬战意的脸上,平静开口:“联手与否,暂且不论。宁某倒是好奇,这殿中究竟封存何物,竟能引得观星塔与赤煌山两大势力同时瞩目,甚至不惜在此荒原深处兵戎相见?”
他此言一出,阳炎与凌锋对视一眼,凌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阳炎则哈哈一笑:“宁道友倒是谨慎。告诉你也无妨,此殿深处,封存着一截上古‘扶桑神木’的残枝!此木乃先天灵根,蕴含至阳至纯的太阳精粹与浩瀚生命源力,对我赤煌山修炼《赤煌焚天诀》至高境界,或炼制本命法宝‘赤阳剑’,皆有不可替代之妙用!此物乃我宗祖师当年斩灭一株被域外邪魔污染的扶桑木后,截取其最核心一段纯净本源,封印于此,留待后世有缘弟子取用,本就是我赤煌山之物!”
他话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乌敕闻言,阴恻恻地接口道:“赤煌山的小辈,话别说太满。此物确为灵珍,但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我观星塔亦需此木中至阳精粹,调和阴阳,完成一项关乎宗门兴衰的大计。岂能因你一句‘祖师遗留’,便拱手相让?”
宁采臣心中微动。扶桑神木?至阳精粹?观星塔修炼的乃是驳杂星辰之力与邪异鬼道,要这至阳之物何用?调和阴阳?恐怕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联想到他们在砺剑星台试图污染淬剑池的阴邪之举,这“调和”,恐怕是某种以阳引阴、或平衡某种极端邪力的危险法门。
“原来如此。”宁采臣点点头,目光投向那被层层古老禁制灵光笼罩的残破殿门,“既如此,三方目标明确,皆欲入殿取物。然殿门禁制重重,观其波动,非一人之力可轻易开启。在此僵持或提前混战,只会白白损耗气力,惊动可能存在的殿内守护或引发禁制反噬。不若暂且搁置争议,先联手破开殿门禁制。入殿之后,再各凭本事争夺,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对三方都有利的方案。实际上,宁采臣自有打算。强行与任何一方开战都非上策,乌敕虽伤,毕竟是老牌元婴,且手段阴毒;赤煌山二人实力强横,功法奇特,亦不容小觑。不如先合力开门,入殿后见机行事。他更在意的是星核对殿内某处的强烈共鸣,那或许比扶桑神木更重要。
阳炎闻言,略一思索,便爽快道:“好!宁道友此言在理!先开门,进去再打过!老鬼,你怎么说?”他看向乌敕,眼中战意不减,但显然也认可了宁采臣的提议。
乌敕脸色变幻,心中急速权衡。他伤势未愈,单独面对赤煌山二人已无必胜把握,再加一个深浅不明的宁采臣……强行阻拦或拒绝,很可能被两方先联手清除。不如顺势而为,入殿后再行算计,或可渔翁得利。
“……哼,便依你等所言。先破禁制!”乌敕冷哼一声,算是同意。
三方达成脆弱的临时约定,气氛稍缓,但彼此间的警惕丝毫未减。众人开始观察殿门禁制。
焚天殿的殿门高达五丈,非金非玉,呈暗红色,其上刻满了火焰与禽鸟形态的古老符文,大部分符文已然黯淡,但核心处的几道主要禁制依旧灵光流转,散发出灼热而坚韧的波动,更夹杂着一些防止邪祟靠近的净化之力与扰乱灵力运转的混乱阵纹,显然是赤煌山祖师当年精心布置。
“此为‘离火封禁’与‘金乌巡天阵’残迹,虽历经岁月消磨,威力十不存一,但强行攻击仍会引发烈焰反噬与阵法余威绞杀。”凌锋冷静分析,他对本门禁制显然有所了解,“需同时破解三处核心阵眼,方能安全开启。”
他指出了殿门上方、左下方、右下方三处灵光较为凝聚的节点。
“既如此,我赤煌山负责上方主阵眼。”阳炎当仁不让,与凌锋并肩而立,两人同时掐诀,周身赤红灵力升腾,隐隐化作两只振翅欲飞的金乌虚影,气息与殿门禁制隐隐呼应。
“我观星塔负责左下方。”乌敕示意那名金丹后期手下上前,两人施展幽蓝星光,混合着阴柔鬼气,试图以水克火、以阴蚀阳的方式侵蚀阵眼,方法虽显邪异,却也算对症。
剩下右下方阵眼,自然由宁采臣负责。他不动声色,上前几步。此阵眼灵光明灭不定,除了炽热,更有一丝扰乱神识、颠倒五行的混乱之力残留,颇为棘手。
宁采臣并未急于出手,而是以混沌神识细细感应。他发现,这混乱之力并非单纯防御,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微弱的、与星辰相关的牵引轨迹。他心念一动,并未强行破解,反而运转《星源初解》中的引星法门,同时将一丝星渊剑意顺着那丝牵引轨迹,缓缓注入阵眼之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阵眼中那混乱的灵光遇到精纯的星渊之力,仿佛遇到了同源但更高阶的存在,竟自行平复、理顺,那炽热的离火之力也随之温顺下来,阵眼灵光迅速变得稳定、柔和。
这一幕让正在破解另外两处阵眼的阳炎、凌锋,乃至乌敕都侧目不已。他们各自的方法或刚猛、或取巧,都需花费力气与禁制对抗,而宁采臣却如春风化雨,举重若轻,手段之高妙令人惊叹。
“宁道友好手段!”阳炎忍不住赞了一句,眼中好奇更甚。凌锋也深深看了宁采臣一眼。
乌敕则眼神阴沉,对宁采臣的忌惮又深一层。
约莫一炷香后,三处阵眼相继被破解。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高大的暗红殿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炽热而古老的气息如同积蓄了万载的火山,猛然喷涌而出!气息中不仅蕴含着精纯的太阳火灵,更夹杂着一股不屈的战意与淡淡的沧桑悲凉。
殿门完全洞开,露出殿内景象。
大殿内部比从外部看来更为恢宏,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赤红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巨柱上雕刻着金乌逐日、神人伐魔等恢宏壁画,虽多有剥落破损,依旧可见昔日气象。地面铺着暗金色的地砖,不少已经碎裂。大殿深处,有一座九级台阶的赤玉祭坛,祭坛之上,悬浮着一截长约三尺、粗细如臂的树枝。
那树枝通体呈现赤金琉璃般的质感,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液态的金色火焰在缓缓流淌,表面天然生成玄奥的太阳真火纹路,散发着温暖而浩瀚的至阳气息与磅礴的生命力,正是那截“扶桑神木”残枝!仅仅是望上一眼,便让人感到浑身暖洋洋的,灵力运转都加快了几分,果然是绝世奇珍!
然而,几乎在殿门完全开启、众人目光被神木吸引的刹那,异变突生!
乌敕眼中贪婪与狠辣之色爆闪,他竟不顾约定,在殿门开启的瞬间便骤然发难!他并未直接冲向神木,而是猛地将手中那面鬼火骨幡插在地上,双手疾挥,打出数道幽蓝符箓,符箓化作数条阴冷粘稠的星光触手,迅疾无比地卷向祭坛上的神木!同时,他厉喝一声:“拦住他们!”
他身后那名金丹中期修士立刻扑向距离较近的影璃,而那名金丹后期修士则配合乌敕的触手,祭出一面惨白的骨盾,阻挡在赤煌山二人与祭坛之间,试图为乌敕争取夺取神木的时间!
“老鬼!尔敢!”阳炎勃然大怒,他与凌锋反应极快,赤红长剑几乎在乌敕动手的同时便已出鞘,化作两道焚天烈焰般的剑罡,狠狠斩向那面骨盾和星光触手!凌锋的剑罡更加凝练锋锐,直指触手根源。
而宁采臣,在殿门开启、神木现世的瞬间,胸口的星核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其指向并非祭坛神木,而是大殿右侧一处不起眼的、被厚厚的灰尘与坍塌碎石掩盖的角落!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乌敕动手、阳炎凌锋反击的同一时刻,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并非冲向祭坛,而是直奔那处角落!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连影璃都只来得及跟上他的步伐。
“嗯?”乌敕夺取神木受阻,眼角余光瞥见宁采臣的异常举动,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此刻无暇他顾。阳炎与凌锋也注意到了宁采臣的动向,但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阻止乌敕。
轰轰轰!
殿内瞬间爆发激战!赤红剑罡与幽蓝鬼火、惨白骨盾猛烈碰撞,灵力爆裂,震得大殿簌簌落尘。乌敕的星光触手被凌锋一剑斩断大半,但仍有两条触及了神木外围的光晕,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就在三方于祭坛前混战之际,宁采臣已冲至大殿角落。他袍袖一挥,劲风卷开积尘与碎石,露出了下方掩盖的事物——那并非什么宝物,而是一片镶嵌在地面、约莫丈许方圆的残破星图!星图以某种银色金属勾勒,镶嵌着已然暗淡的星辰宝石,大部分已碎裂模糊,但核心处一小片区域依旧完好,散发出微弱的、却无比纯净古老的星辰波动,与宁采臣的星核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更让宁采臣心跳加速的是,这星图的构图与意韵,竟与他得自星辰殿的传承星图,以及归墟剑渊星枢虚影散发的气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简朴!
“这是……远比星渊宗更加古老的星辰道标?还是……某种记录?”宁采臣来不及细想,立刻以神识强行拓印这片星图,同时尝试以星核之力激发,看能否得到更多信息。
而祭坛那边的战斗,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乌敕的触手虽被阻,但他似乎早有准备,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鬼火骨幡上,骨幡幽光大盛,竟自行飞起,幡面展开,射出无数道惨绿色的怨魂锁链,并非攻击阳炎二人,而是如同蛛网般罩向那截扶桑神木,企图将其强行拖入幡中空间!
扶桑神木受到如此阴邪之力的侵扰,本能地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太阳真火,金光大放,将怨魂锁链灼烧得嗤嗤作响。但这似乎也彻底激怒了神木内蕴的灵性,或者说……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嗡——!
整座焚天殿猛地一震!祭坛下方的赤玉地面,陡然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赤金色纹路,迅速向整个大殿蔓延!一股远比神木本身更加恢宏、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丝威严怒意的气息,自大殿地底深处苏醒!
与此同时,那截扶桑神木光华暴涨,竟如同一把钥匙,投射出一道凝实的金光,笔直射向大殿穹顶中央一处早已黯淡的、形似太阳的浮雕!
“糟了!这神木是核心枢纽,它在引动祖师留下的守护大阵!还有……封印?”阳炎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仿佛印证他的话,大殿深处,祭坛后方那面原本看似墙壁的地方,在金光照射下,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缓缓变得透明,露出了其后一片被赤金锁链层层缠绕、封印的朦胧空间!一股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炽热、战意、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邪异的气息,从中隐隐透出!
锁链拖动的沉闷声响,清晰传来!
这焚天殿内封印的,果然不止扶桑神木!乌敕的贪婪举动,阴差阳错地触发了更深层的禁制!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所吸引。争夺神木的战斗暂时停滞,三方都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正在显现的封印空间。
宁采臣也霍然抬头,看向那片朦胧空间,又看了看脚下共鸣愈烈的古老星图。他心中升起一股明悟:这坠星荒原,这焚天殿,隐藏的秘密,恐怕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而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跨越万古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