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阴谷,地处蛰龙山脉西北角,三面环抱的悬崖峭壁终年不见日光,谷底弥漫着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阴寒刺骨,正是天然形成的阴煞地脉节点。此刻,谷中气氛肃杀而邪异。
宁采臣与影璃潜伏在谷口东侧一片风化岩柱的阴影中,将身形气息收敛到极致。他们面前不远处,谷口已被人工垒砌的简易石墙封锁,墙上镶嵌着惨白色的骨符,散发着阻隔与警示的波动。四名阴骨门筑基弟子在此值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谷外。
而在谷内,景象更为骇人。地面被挖掘出数条纵横交错的沟渠,沟渠内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怨念。沟渠连接着九个呈环形分布、深达丈许的坑穴,每个坑穴边缘都插着九面绘制着狰狞鬼首的黑色小幡,无风自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便是“九幽聚煞阵”的雏形,虽未完全激发,但已能感受到其中积聚的庞大阴邪之力。
两名身着灰白纹骨袍、气息明显比之前据点老者强横不少的金丹后期修士,正立于阵眼核心——一个更大的、刻画着繁复邪阵的石台旁,低声交谈。石台中央,供奉着一件约三尺长的奇异骨器,形似扭曲的脊椎,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诡异符文,正丝丝缕缕地吸纳着从沟渠与坑穴中升腾起来的血煞阴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罗师兄,尊使吩咐,阵法需在子夜阴气最盛时启动,接引圣气。祭品可都准备妥当了?”其中一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修士问道。
被称作罗师兄的修士,脸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狰狞伤疤,他阴笑道:“孙师弟放心,九处主祭坑,每坑需九名生魂,共计八十一名。现已填满七十二名,剩下九名‘特殊祭品’,黑煞谷那帮废物正在押送路上,据说其中还有身怀稀薄‘星血’之人,正合尊使炼器所需。待他们一到,便可补齐。”
“星血?”孙师弟眼中幽光一闪,“倒是意外之喜。圣器若能融入星血灵性,破开‘那处’封印的把握又能大上几分。”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宁采臣以混沌神识结合渊星印的隐匿之能,清晰地捕捉到。他心中震动,“星血”?难道指的是身具星辰血脉的星眷遗民?璇玑子前辈曾言,星眷遗民并非全部聚居一处,有零星分支散落在外……难道黑煞谷竟抓到了流落在外的遗民?
就在这时,谷外传来一阵嘈杂与灵力波动。只见黑煞谷主——一名身材高大、面容阴鸷、身着锦袍的金丹后期修士,亲自领着十余名手下,押解着最后一批约十余人踉跄而来。这些人个个被禁制锁链捆绑,神情惊恐绝望,其中有三四人身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星辰灵力波动,虽驳杂稀薄,但宁采臣胸口的星核却传来清晰的悸动与悲鸣!
果然是星眷遗民分支!宁采臣眼神瞬间冰寒。
“罗道友,孙道友,最后一批祭品带到,其中这几人,确如贵门尊使所需,身怀特殊血脉。”黑煞谷主朝谷内拱手,语气带着谄媚。
罗姓修士点点头,挥手示意开谷。然而,就在谷口骨符禁制撤去的瞬间,异变突生!
被押送的人群中,一名衣衫褴褛、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似乎因极度恐惧或体内微弱血脉被谷中邪阵与骨器刺激,身上一道隐藏的封印符箓突然“啪”地一声碎裂!一缕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星辰之光,猛地从他心口迸发出来!
这光芒在这阴秽的望阴谷中,犹如黑夜中的一点烛火,虽不耀眼,却瞬间吸引了所有邪修的注意,更引动了阵眼石台上那件漆黑骨器的剧烈反应!
“嗡——!”
漆黑骨器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乌光,一股贪婪、饥渴、带着毁灭意味的邪恶意念从中弥漫而出,竟自行引动了尚未完全布置妥当的九幽聚煞阵!
“不好!”罗、孙二人脸色大变,想要控制骨器,却已来不及。
轰隆隆!
谷中沟渠内的血煞之气疯狂倒卷,九个坑穴边的鬼首幡无风狂舞,发出尖锐的厉啸!灰黑色的阴煞之气从地底喷涌而出,与血煞混合,形成一道道灰黑中透着血色的气柱,冲天而起!整个望阴谷上空顿时阴风怒号,秽气弥漫,天空都仿佛暗沉了几分,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在气柱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大阵,被提前引动了!虽然威力可能不及子夜时分,但引起的动静和泄漏的九幽秽气,却远超预计!
“混账!是哪个蠢货下的封印,如此不牢靠!”罗姓修士又惊又怒,一掌将旁边一名负责检查祭品的阴骨门弟子拍飞,随即狰狞的目光猛地扫向谷外,厉喝道:“何方宵小,胆敢窥视?!”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煞谷主也察觉到了东侧岩柱区那一闪而逝的、因阵法骤然启动和骨器异动而未能完全掩饰的细微气息波动。他毕竟也是金丹后期,立刻警醒,眼中凶光一闪,指向宁采臣和影璃藏身之处:“在那里!”
暴露了!
宁采臣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既然已暴露,且阵法提前启动,九幽秽气泄漏,必须立刻阻止,至少也要救下那些星眷遗民!
“影璃,救人!我拖住他们!”宁采臣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岩柱后激射而出,人在半空,已将自身元婴初期的气息彻底释放开来,同时,混沌、薪火、星渊三种意境融合的奇异威压,毫不保留地冲向谷口众人!
“元婴修士?!”罗、孙二人以及黑煞谷主同时骇然色变。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偏僻之地,竟会突然冒出一位元婴老怪!而且其气息古怪,带着一种令他们功法隐隐躁动不安的灼热与锋锐净化之感。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罗姓修士眼中闪过狠辣,对孙师弟和黑煞谷主吼道:“一起上!他只有一人,阵法已动,尊使很快会有感应!拖住他!”
说罢,他率先催动那件漆黑骨器。骨器乌光大盛,射出一道水桶粗细、凝聚着浓郁九幽秽气的漆黑光柱,直轰宁采臣!孙师弟则摇动一杆更大的白骨幡,召出三具浑身流淌着污血、气息堪比金丹中期的铁甲尸,咆哮着扑上。黑煞谷主也咬牙祭出一柄缠绕着惨绿鬼火的九环大刀,斩出凌厉刀罡,从侧翼袭向宁采臣。
面对三名金丹后期(其中两人借助邪器阵法)的围攻,宁采臣面无惧色。他并指如剑,指尖混沌光华流转,赤金星火内蕴,银色星辉外显,瞬间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混沌剑环,薪火辟邪!”
圆弧剑气扩展开来,并非硬撼,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消融、净化之力。漆黑的秽气光柱撞入剑环,仿佛泥牛入海,威力被层层削减、净化;三具铁甲尸的利爪与鬼火刀罡触及剑环边缘,亦被那股灼热净化与星辰锋锐之意所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与金铁交鸣,难以前进分毫。
趁此机会,影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押送队伍旁,乌光闪动间,禁制锁链纷纷断裂。她低喝:“想活命的,跟我走!”同时卷起那名刚刚爆发星光的少年和其他几名身怀星血的遗民,迅速向谷外掠去。其余被救的凡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拦住他们!”黑煞谷主目眦欲裂,分心想要拦截影璃。
“你的对手是我。”宁采臣冷声道,剑指一点,一道凝练无比的混沌薪火星渊剑气破开阻拦,直取黑煞谷主后心,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全力防御。
罗、孙二人见宁采臣在三人围攻下竟犹有余力保护他人,心中更是惊骇。罗姓修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漆黑骨器上,骨器乌光再盛,竟幻化出一只巨大的、完全由秽气构成的漆黑鬼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当头抓下!孙师弟也拼命催动铁甲尸和骨幡,释放出更多污秽阴雷。
宁采臣压力陡增。他毕竟初入元婴,修为未至圆满,同时应对三名金丹后期邪修,尤其是那件诡异骨器引动的九幽秽气,颇感吃力。但他眼神锐利如初,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薪火剑意熊熊燃烧,守护之念支撑着他。他不再单纯防御,身形晃动间,施展出得自星辰殿传承的玄妙步法“星罗步”,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鬼爪主体,同时反手一剑,星渊剑意勃发,化作一道璀璨银河般的剑光,斩向操控骨器的罗姓修士!
剑光未至,那纯粹的星辰锋锐与净化之意已让罗姓修士神魂刺痛,他怪叫一声,急忙召回鬼爪抵挡。
轰!剑光与鬼爪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冲击,将附近地面炸出一个大坑,秽气与星辉互相湮灭。
宁采臣闷哼一声,气血翻腾,但脚下未停,星罗步再展,瞬间逼近孙师弟,混沌剑指直点其眉心,逼得他狼狈后退,三具铁甲尸回防不及。
然而,那九幽聚煞阵仍在自行运转,泄漏的秽气越来越浓,谷中温度骤降,岩石表面开始凝结黑霜。更麻烦的是,宁采臣感觉到,谷地上空,那道被阵法强行撕开的、通往未知污秽空间的裂隙,正在缓慢扩大,一股更加深沉、古老、充满死寂与毁灭的意志,似乎正从裂隙另一端隐隐投来目光!
“必须尽快毁掉阵眼骨器,封闭裂隙!”宁采臣心知不能再拖。他眼中厉色一闪,决定冒险。
他不再保留,将元婴之力催动到极致,胸口的星核也爆发出炽热光芒,与眉心渊星印交相辉映!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的星渊之力涌入他的剑气之中。
“星渊——破煞!”
他双手虚握,仿佛持有一柄无形巨剑,朝着阵眼石台和那件漆黑骨器,悍然斩下!一道粗大无比、完全由纯净星辉构成、边缘燃烧着赤金薪火、核心流转混沌灰色的惊天剑罡,撕裂弥漫的秽气,带着净化一切邪祟、斩破万古黑暗的无上意志,轰然降临!
这一剑,几乎抽干了宁采臣大半灵力,是他此刻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罗、孙二人和黑煞谷主脸色狂变,从那剑罡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三人怪叫着将所有防御手段、邪器威能集中在前,试图抵挡。
惊天动地的爆炸再次响起,整个望阴谷都在剧烈震颤!剑罡与邪器秽光疯狂交织湮灭,耀眼的光芒让所有人暂时失明。
当光芒稍敛,只见阵眼石台已然崩塌大半,那件漆黑骨器斜插在碎石中,光芒黯淡,表面出现了数道细微裂痕,但并未完全损毁。罗、孙二人嘴角溢血,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黑煞谷主更惨,护身法宝破碎,胸前一道焦黑的剑痕,深可见骨,已然重伤。
然而,宁采臣也并非无损。他脸色苍白,气息急促,强行催动超越负荷的一击,让他经脉隐隐作痛,元婴也传来一阵虚弱感。更麻烦的是,那空间裂隙虽因阵法受损而扩张速度减缓,却并未闭合,反而因为刚才剧烈的能量冲击,变得更加不稳定,丝丝精纯了数倍的九幽秽气正从中渗出!
“哈哈!你毁不了圣器!圣气已临,你死定了!”罗姓修士状若疯狂地嘶吼。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忽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着,一股堂皇正大、带着凛然监察之意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宁采臣神识一扫,心中微动——是巡天司的制式飞舟!而且不止一艘!看来韩立成功将信息送到了流云坊市,真宝阁果然联系了巡天司,而且来人反应极快!
罗、孙二人和黑煞谷主也察觉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前有元婴强敌未退,后有巡天司大队人马将至,阵法受损,圣器裂隙不稳……局面,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件裂痕处渗出丝丝精纯秽气的漆黑骨器。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巡天司的到来是转机,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他必须趁此机会,彻底解决这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