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虚影的问话,清冷而直接,仿佛带着某种源自亘古的威仪,让整个淬剑池畔的空气都为之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宁采臣身上。
宁采臣能感受到胸口星核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共鸣,以及识海中那道星渊剑意的雀跃与敬畏。他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对着那星光凝聚的朦胧身影,恭谨而清晰地回答:
“晚辈宁采臣,本是一介散修。机缘之下,得入星渊宗覆灭后遗留之地‘碎星界’,遇星渊宗最后传人璇玑子前辈残魂所托。璇玑子前辈为护宗门遗脉‘星眷遗民’,与强敌同归于尽前,将宗门核心传承‘星辰殿星核’与外部长老信物‘星渊令’托付于晚辈,嘱晚辈照拂遗民,延续星渊道统,守护宗门遗念。此后,晚辈亦曾于星辰殿遗址感悟先贤剑意,得一丝传承认可。今见观星塔邪徒欲污秽砺剑星台圣地,晚辈既承遗泽,自当竭力阻止。”
他言辞恳切,并无夸大,将获得星渊宗传承的经过简要说明,尤其点出了“璇玑子”之名。
“璇玑子……”星枢虚影那朦胧的面容似乎波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平静的古井投下了一颗石子,“原是他的传承者……他当年执意携部分核心门人远走外域,开辟分支道场,欲广传剑道,光大宗门……不想,终究是应了劫数,连分支也凋零至此。”
她的话语证实了宁采臣的猜测,璇玑子一脉,果然源自这更加古老神秘的“归墟剑渊”!而听其语气,归墟剑渊似乎隐世已久,璇玑子所属乃是外出开枝散叶的一支。
星枢的目光(尽管朦胧,却能清晰感受到其注视)重新落在宁采臣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身,直视其修为根基与神魂本质:“汝身负星核,此为我宗核心信物,非大机缘、大因果、心性纯正者不可得。璇玑子既托付于你,可见汝有过人之处。汝之根基……混沌未明,却有包容万象之机;薪火虽微,已具传承不灭之志;更有佛门净念涤心,难得。”
她一眼便看出了宁采臣的根基特质,评价客观而精准。“然,”她话锋一转,声音恢复清冷,“汝修为浅薄,金丹未固便结婴,元婴虚浮,道基虽有潜力却未夯实。混沌大道浩瀚难测,薪火传承重若千钧,星渊剑道更需千锤百炼。以汝如今之能,承载璇玑子之托已属勉强,欲窥更深之秘,承更重之责,力有未逮。”
宁采臣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所言皆是实情。他一路走来,虽有奇遇,但修为提升确有过快之嫌,根基难免不够扎实,尤其结婴过程特殊,元婴与太初印记相融,虽潜力无穷,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道基未固,不敢有非分之想。惟愿恪守对璇玑子前辈之承诺,护佑星眷遗民,不使星渊遗泽蒙尘。此番亦是恰逢其会,尽力而为。”宁采臣态度谦逊而坚定。
星枢虚影微微颔首,似有赞许:“不忘承诺,心念执着,尚可。砺剑星台,本为璇玑子一脉分支之重要道场,今遭邪秽侵染,古剑魂悲鸣,亦触动我‘归墟剑渊’外围感应。吾此番投影降临,一为察探同源悲鸣之源,二来,亦是感应到核心星核之波动。”
她顿了顿,星光构成的袍袖似轻轻拂动,一道柔和却蕴含莫测威能的星辉洒落,笼罩向淬剑池底那顽固的魔染核心以及几道空间裂缝。“此间邪秽,吾可代为净化驱散;空间动荡,亦可稍加抚平修复,免其祸及此界。然,此地禁制受损,剑意本源耗损,非朝夕可复。且……”
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宁采臣:“汝既持星核,承其因果,便与我‘归墟剑渊’有了一丝缘法。待汝修为稳固,元婴凝实,至少需至元婴后期,乃至化神门槛之时,需亲往‘归墟剑渊’一行。届时,自有试炼与机缘相待,亦需完成璇玑子未竟之承诺所对应的、更深层的约定。此乃汝之责任,亦是汝之机缘。汝,可愿应下此约?”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影璃眼中露出担忧;沐秋雨若有所思;柳刑君则是眉头微皱。
宁采臣心中念头飞转。前往那神秘莫测的“归墟剑渊”,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也必定隐藏着关于星渊宗、关于混沌、薪火之道,乃至自身太初印记的更深秘密。这是挑战,也是机遇。更重要的是,这似乎是承接璇玑子遗泽后,无法回避的因果。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晚辈愿意!待修为有成,必当亲往‘归墟剑渊’拜谒前辈,完成约定!”
“善。”星枢虚影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只见她抬手一指,一点璀璨如浓缩星辰的银色光点自其指尖飞出,缓缓印向宁采臣眉心。
宁采臣未感到恶意,坦然受之。光点没入眉心,化为一道微凉的印记,隐于皮肤之下,形似一枚简约的星辰剑痕。刹那间,他感到自身与胸口星核的联系更加紧密清晰,对星辰之力的感知敏锐了数分,脑海中更是多了一篇名为《星源初解》的基础凝神法诀,以及一道遥远的、模糊的星空坐标感应——那似乎是将来寻访归墟剑渊的指引。
“此乃‘渊星印’,既为信物,亦具护持神魂、纯化星力、危机时刻可激发一次相当于化神初期全力一击的星罡护盾之能。内附指引与基础法诀,助你稳固根基,体悟星源。”星枢解释道,“待你修为达到要求,凭此印自可感应接引。”
此时,一旁的柳刑君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威严:“尊驾来自‘归墟剑渊’,超然物外,柳某久闻其名。然此地事涉‘虚空魔染’之邪力,此力危害甚巨,一旦扩散,可污浊灵脉,侵蚀生灵,引发大劫。且观星塔乃当世一大势力,其行径已违天道律法。天刑殿依律监管天下异常,维护一方安定。尊驾净化邪秽、修复空间,柳某感佩。然此事后续,包括对观星塔之追查、对此地隐患之长期监控、乃至对宁采臣所涉因果之评估,仍需依循《天刑律》之规程。望尊驾理解。”
柳刑君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其力量的尊重,也坚守了天刑殿的职责与律法底线,更是隐隐点出,即便星枢处理了眼前问题,但天刑殿对此事依然保有管辖与关注权,尤其是对宁采臣这个关键人物。
星枢虚影转向柳刑君,朦胧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天刑殿……执掌此界刑名律令,吾亦有耳闻。归墟剑渊隐世不出,不涉红尘俗务,无意干涉此界律法规程。吾此番出手,只为处理同源遗泽之污秽,修复因同源之力引发的空间扰动,免其累及无辜。此间事了,吾自当归去。此子……”她看了一眼宁采臣,“既已应下渊约,其未来行走世间,自有其缘法劫数。只要不违天道大义,不堕邪魔之道,具体行事,吾等不会干涉。汝天刑殿依律而行即可,无需顾及吾处。”
这番话明确了归墟剑渊超然的态度:管源头(净化),定约定(与宁采臣),但不插手具体事务和世间律法。这给了天刑殿继续行事的空间,也让宁采臣并未因这层关系而获得超越律法的特权。
柳刑君闻言,面色稍霁,拱手道:“如此,柳某明白了。多谢尊驾援手净化邪秽。”
星枢不再多言,虚影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玄奥的星印。刹那间,更加磅礴纯净的星辰之力自其虚影中涌出,化作漫天光雨,洒落在淬剑池上。池底那顽固的暗紫色魔染核心,在如此精纯浩大的星力冲刷下,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消融、净化,最后彻底化为虚无。池水的浑浊部分也被快速分离、净化,恢复银金璀璨之色,虽不及全盛时精纯,但已无污秽之患。
同时,那几道空间裂缝,在星力抚慰下,迅速弥合,连那道最大的、曾出现星辉门户的裂缝,也在缓缓闭合,唯有留下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宁采臣眉心渊星印隐隐共鸣的空间道标。
做完这一切,星枢虚影明显黯淡了不少,她最后看了一眼宁采臣,清冷的声音直接在其心间响起:“勤修不辍,稳固根基。混沌、薪火、星渊……道途多艰,望汝谨守本心,勿负所托。归墟剑渊,静候汝至。”
话音落下,星光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这片天地。那隐约的星辉门户景象也彻底隐去,空间裂缝完全弥合,只留下淬剑池畔略显残破却已恢复清明的景象,以及空气中缓缓平复的星辰灵气。
归墟剑渊的降临,如同惊鸿一瞥,却彻底改变了此地的局势,也在宁采臣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烙印。
柳刑君沉默片刻,对沐秋雨道:“沐监察使,即刻以巡天司与天刑殿联合名义,发布对观星塔幽辰、乌敕等人的追缉令,详述其操控虚空魔染、意图污染上古圣地之罪状,传檄东域及邻近各域。此间残留痕迹、净化过程及归墟剑渊显现之事,列为甲等机密,除在场者及两司高层,不得外泄。”
他又看向宁采臣,目光复杂:“宁采臣,你身负多种传承,又得归墟剑渊之约,因果甚重。天刑殿会记录在案,并予以一定关注。望你好自为之,勤修正道,莫要行差踏错。近期勿要远离东域繁华之地,若有需要,巡天司或天刑殿驻地可提供基本庇护与信息。”
“多谢柳执律使,晚辈谨记。”宁采臣躬身行礼。他知道,这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观察。
柳刑君不再多言,带着四名黑衣卫士,开始做最后的现场勘查与记录,随后便与沐秋雨一同离开,他们需要尽快向上禀报并布置后续。
偌大的淬剑池畔,终于只剩下宁采臣与影璃二人,以及满地战斗的痕迹和正在缓缓恢复的圣地灵气。
宁采臣抚摸了一下眉心微凉的渊星印,感受着体内依旧虚浮却仿佛有了更明确方向的元婴,望向那恢复清澈的淬剑池和沉寂的万剑冢,心中百感交集。
砺剑星台之劫,暂告段落。但观星塔的威胁未除,归墟剑渊的约定在前,自身的道基急需夯实,星眷遗民的未来也需筹划……前路,依旧漫漫。
影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疗伤调息。”
宁采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星渊宗无数剑修荣耀与悲壮的土地,与影璃一同,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
他的修行之路,在经历了这番惊心动魄的波澜后,即将翻开新的篇章。而更大的世界与挑战,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