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刑君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宁采臣全身。那股源自天刑殿的凛然威压,混合着化神期的修为气息,让本就虚弱的宁采臣感到呼吸微窒,神魂如被无形的枷锁轻叩。这是一种与幽辰的邪异、乌敕的阴森截然不同的压力,它代表着秩序、规则与不容置疑的审判。
沐秋雨显然对柳刑君极为忌惮,当即不敢怠慢,简洁而清晰地将巡天司调查观星塔异动、追踪至砺剑星台、遭遇幽辰等人试图以虚空魔染污染淬剑池、以及后续战斗直至古剑魂苏醒、击溃强敌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她虽未刻意突出宁采臣的作用,但宁采臣身负星渊遗泽、引动古剑魂共鸣、关键时刻助其一臂之力等关键节点,自然无法绕过。
在沐秋雨叙述时,柳刑君身后的四名黑衣卫士已然无声散开,两人警戒四周,另外两人则迅速检查祭坛废墟、残余魔染以及那几道空间裂缝,手法专业而高效,时不时以特殊的玉简记录或收取微量样本。
待沐秋雨说完,柳刑君的目光重新落回宁采臣身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宁采臣?散修?身负星渊宗核心遗泽——星辰殿星核,以及已损毁的星渊令?更兼修有……混沌根基、薪火剑意,以及某种佛门净念?倒是驳杂得很。”他一眼竟似看穿了宁采臣大半底细,虽未尽全,也足以令人心惊。
宁采臣心中凛然,知道在此等人物面前,虚言狡辩反为不智,当下强提精神,拱手道:“前辈明鉴。晚辈确有机缘得蒙星渊宗璇玑子前辈遗泽,受托照拂星眷遗民,守护宗门遗念。混沌、薪火、净念皆为晚辈自身道途所悟。此番观星塔邪徒欲玷污星渊圣地,晚辈既承其惠,自当尽力阻止。”
“璇玑子?”柳刑君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你说你引动了古剑魂共鸣?详细道来,你是如何与一道沉眠万载、仅存本能的古老剑魂沟通的?又以何物为凭?”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暗藏锋锐。沟通古魂,尤其是涉及万剑冢这等凶煞汇聚之地,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剑意反噬或邪念侵染,寻常修士绝难做到。
宁采臣略一沉吟,坦然道:“晚辈并未以特殊秘法沟通。只是感应到古剑魂前辈因魔染刺激苏醒后的愤怒与守护之志,与晚辈自身承托的星渊遗念、以及欲守护此地、诛除外邪的本心相合。晚辈便以自身星渊剑意为引,混合守护执念,通过星核与星渊令为桥,传递心意。许是前辈英灵有感于这份同源之心与守护之诚,方才回应。”
他并未提及太初印记的核心作用,只将其归为自身道基的一部分。这番回答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共鸣的可能,又未暴露最深秘密,更强调了一份“诚心”与“同源”,合乎情理。
柳刑君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仿佛在判断宁采臣话语的真伪。半晌,他才缓缓道:“以诚心引动古魂,以同源获得认可……倒也说得通。星渊宗剑道,确重本心与传承。”他话锋一转,“然,你身负之力过于驳杂,混沌未明,薪火飘摇,净念亦浅,星渊剑意更是初得。纵有奇遇,道途艰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天刑殿掌刑律,亦察天下异常之气。你,需谨守本心,勿入歧途。”
这番话虽是告诫,却并未立即表现出敌意或抓捕的意图,反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审视。
此时,一名检查空间裂缝的黑衣卫士返回,躬身禀报:“执律使,祭坛核心魔染已被古剑魂之力重创、净化九成以上,但最核心一缕邪秽本质极为顽固,已渗入淬剑池底与地脉相连处,并与部分被污染的剑意纠缠,常规净化手段难以根除,恐有缓慢复苏或变异之险。空间裂缝共七道,主因剧烈能量冲击叠加魔染侵蚀引发,其中三道较小者正在缓慢弥合,两道中等者趋于稳定但仍泄出混乱剑意,最大两道……”他顿了顿,“其中一道为我等降临所用,已被暂时稳固;另一道最大者,空间波动异常,内里传来的星辰之力……似乎并非单纯的混乱剑意,亦非残留魔染,而是……某种有序、古老、且与星渊宗同源,却又似乎更加悠远的波动,正在增强。”
“更加悠远古老的同源波动?”柳刑君剑眉微挑,首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之色。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那道最大的、未被他们使用的空间裂缝前。沐秋雨、宁采臣等人也跟了过去。
只见那道裂缝长约丈许,宽不盈尺,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灰色空间乱流,内里并非纯粹的黑暗或混乱,而是隐隐有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星辰光芒透出,仿佛裂缝另一端连接着某片未知的星空。仔细感应,那星辰光芒中蕴含的意韵,确实与星渊剑意同出一源,都带着星辰的浩瀚与剑的锋锐,但却更加沧桑、古朴,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太古洪荒般的厚重与威严。
“这气息……”沐秋雨也感应到了,面露惊疑,“绝非砺剑星台应有!难道这星台之下,还连接着星渊宗更古老的隐秘之地?亦或是……某处与星渊宗道统同源的远古秘境?”
柳刑君伸出右手,指尖缠绕着丝丝暗金色的律令符文,轻轻探向裂缝边缘。符文与空间乱流接触,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闭目感应片刻,收回手,沉声道:“并非秘境入口那么简单。这道裂缝的彼端,空间结构极其古老且稳固,其星辰道韵之纯粹古老,远超此地残留。恐怕……星渊宗的来历,比寻常记载更为久远深邃。此番魔染侵蚀与古剑魂全力一击造成的空间动荡,意外触及了埋藏在此地极深处的、连星渊宗后世弟子都可能不知晓的某种‘界痕’或‘封印’。”
他看向沐秋雨和宁采臣,语气不容置疑:“此地事态,已超出巡天司常规管辖范畴,更涉及可能危害一域稳定的远古隐秘与未除魔染。依《天刑律》第三章第九条、第五章第一条,本座宣布,天刑殿东域分殿执律使柳刑君,现正式接管砺剑星台核心区域。巡天司沐秋雨监察使及其部属,从旁协助,直至事件初步处理完毕。所有无关人等,不得擅离,需配合调查问询。”
沐秋雨脸色变了变,显然对天刑殿直接接管有所不满,但天刑殿地位超然,律令如山,她只得拱手:“下官遵令。但宁采臣与此地渊源甚深,且于阻止邪徒有功,并非‘无关人等’……”
“本座自有判断。”柳刑君打断她,目光再次落在宁采臣身上,“宁采臣,你身负星渊核心遗泽,又曾引动古剑魂,与此地隐秘关联最深。在查明裂缝彼端情况、彻底净化残余魔染之前,你需留在此地,随时接受问询,并可尝试以你之传承,协助稳定此地星渊禁制、感应裂缝异动。你可有异议?”
这看似是强制留下,实则也给了一定的余地,甚至隐含了让他参与后续处理的意思。
宁采臣心念电转。天刑殿势大,柳刑君修为高深,此刻拒绝绝非明智。且他自身也对那裂缝彼端的同源波动极为好奇,那可能与星渊宗真正的源头有关,或许隐藏着璇玑子都未曾提及的古老秘辛。留下,虽有风险,亦是机缘。
“晚辈无异议,愿配合柳执律使。”宁采臣平静应道。
“很好。”柳刑君点头,随即开始分派任务,“卫一、卫二,布‘四象镇灵阵’于淬剑池主要污染区域及裂缝周围,延缓魔染扩散,稳定空间波动,隔绝内外气息。卫三,详细勘测所有裂缝数据及残余魔染性状,记录归档。卫四,清理战场,甄别观星塔余孽,若有存活,单独拘押审问。沐监察使,烦请你与部下协助警戒外围,防止观星塔残党或其它势力闻讯干扰。”
众人齐声领命,各自忙碌起来。柳刑君本人则再次回到那道最大的裂缝前,盘膝坐下,取出一方刻满律令文字的黑色玉圭置于身前,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着古朴晦涩的咒文。玉圭散发出蒙蒙清光,与裂缝周围的空间隐隐共鸣,试图进一步解析和稳固这道异常的空间连接。
宁采臣也寻了一处相对完好、星辰灵气尚可的位置盘坐调息。影璃默默来到他身边护法,服下丹药疗伤。沐秋雨看了他们一眼,轻叹一声,带着银甲卫士退至通道口附近布防。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缓缓流逝。在四象镇灵阵的作用下,淬剑池边缘的污浊蔓延速度明显减缓,几道空间裂缝的波动也稍稍平复。但那道最大的裂缝,在柳刑君的律令法术作用下,非但没有被强行闭合或稳固,其中透出的古老星辰波动反而越发清晰、强烈起来,仿佛对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向着这道意外打开的“缝隙”靠近!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调息中的宁采臣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双眼。不仅是他,柳刑君、沐秋雨,以及所有在场之人,都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只见那道最大的空间裂缝,骤然间银光大盛!原本不过尺许的宽度,竟自行缓缓扩张,边缘的空间乱流变得温顺而有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梳理开来。裂缝之中,那片原本模糊的星空景象迅速变得清晰、拉近!
那并非真实的星空,而是一片仿佛由无尽星光与剑意共同构筑的、浩瀚无垠的虚空幻境。幻境深处,一点璀璨至极的星芒亮起,随即迅速放大,竟化作一道略显虚幻、却气势恢宏的……星辉凝聚的门户虚影!门户样式古朴无比,上刻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以及万千剑形符文,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门户虚影在裂缝彼端微微旋转,似乎在与这边的空间坐标进行最后的锚定。
柳刑君早已起身,面色凝重至极,周身律令符文环绕,如临大敌。四名黑衣卫士瞬间结阵挡在他身前。沐秋雨等人也全神戒备。
宁采臣体内的星核,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共鸣之感!那道新得的星渊剑意更是自主激荡,仿佛游子即将归乡,激动难抑。
“这是……星渊宗真正的……上古山门投影?还是……某个失落传承的接引之路?”柳刑君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射。
终于,那星辉门户虚影稳定下来,门户中央的星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模糊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身影,缓缓自门户中“走”出,踏过了空间裂缝,降临在这淬剑池畔的穹窿之中。
星光渐敛,显出来者形貌。那是一名身着样式极为古老、仿佛由星辰织就的广袖长袍的女子虚影。她面容朦胧,看不真切,却自有一种凌驾众生、俯瞰岁月的清冷与高贵。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柳刑君等人身上一掠而过,并无太多波动,最终,落在了浑身星核炽热、星渊剑意澎湃的宁采臣身上。
一个清冷、悠远、仿佛自时光长河尽头传来的女子声音,在每个人心头轻轻响起:
“吾乃‘星枢’,镇守‘归墟剑渊’。今感同源剑魂悲鸣、圣地染污,又察微弱而纯正之传承星辉于此界显现……循迹而至。持星核之少年,汝,从何而来?”
新的古老势力——“归墟剑渊”,以如此震撼的方式,登临舞台!而其目光所向,赫然是身负谜团的宁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