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位于灞源城西北三十里一处险峻山岭的凸出部位,形如鹰喙,下临深涧,只有一条隐秘的兽径可达,易守难攻,正是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
林昭率领残存的两百七十余骑(沿途又有部分伤重者掉队或牺牲),在摆脱了敌军最初的追剿后,历经半日艰苦跋涉,终于在天黑前抵达此地。队伍人困马乏,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们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平坦的崖坪,设下岗哨,救治伤员,清点缴获。
缴获的物品被集中到林昭面前:从影殿营地抢来的数张古老兽皮地图与笔记、三块拳头大小、内蕴星芒的“星纹黑石”核心、五瓶暗红色的“血精”、两枚复杂程度远超从前的传送玉符、以及一些零碎的、刻有符文的法器部件和几本记载着晦涩邪术的皮质手册。
林昭首先拿起那几张兽皮地图和笔记,借着落日余晖仔细研读。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不仅标注了云秦帝国的主要山川城池,更用特殊的暗红色线条勾勒出数条纵横交错的“地脉灵络”,其中最为粗壮明亮的一条,源头在西境狼居胥山深处,蜿蜒贯穿云秦腹地,最终汇聚于帝京北郊的“蟠龙岭”。而在蟠龙岭的位置,被重重叠叠的邪异符文环绕,旁边用小字备注:“归墟之眼’主祭坛,地钥最终枢钮,需以‘九幽引魂阵’接引龙脉死气,辅以‘万灵血魄’浇灌,方可显形。”
笔记则更加详实,记录了“星陨计划”的部分理论依据、所需材料清单、仪式步骤要点,甚至提到了几位关键人物的代号与负责区域。“幽泉先生”负责北地节点监控与物资搜集;“血瞳尊者”坐镇西戎,沟通“血狼神”并催熟“人钥”(西戎的狂热与血祭);而帝京方面,则由三位“紫袍护法”直接辅佐靖王(笔记中称其为“承运傀儡”),主持最终的“归墟之眼”开启仪式。
笔记中还提及,“天钥”并非单一物品,而是由“星核碎片”(即高品质星纹黑石)、“星辰泪晶”以及一种名为“虚空星尘”的稀有材料,按照特定比例与秘法熔铸而成,目前似乎已基本搜集齐全,正在帝京某处进行最后熔炼。“地钥”的核心在于血祭规模与龙脉死气的浓度。“人钥”则最为虚无,需“天下大乱,人心崩坏,怨气冲霄”方可凝聚,笔记旁批注:“靖王之乱,恰如其分。”
林昭看得心头寒气直冒。影殿的计划环环相扣,利用甚至导演了靖王篡位这场大乱,西戎的狂热入侵也被其纳入棋局作为“人钥”养分,而最终的目标,是在帝京龙脉核心处,以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献祭,结合三钥之力,打开那所谓的“归墟之眼”!其目的究竟是什么?笔记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迎接吾主归来”、“重塑寰宇秩序”、“星辰坠而新生”等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将军,有情况!”一名负责了望的风影卫低声急报,“东南方向,约十里外,有一小队骑兵正朝我们这边过来,打的是……龙骧军旗号!约五十骑,速度不快,似乎有伤。”
林昭精神一振:“可能是张悍将军派来联络的人!戒备,但准备接应。”
很快,那支小队被引上鹰嘴岩。为首是一名满脸烟尘、甲胄残破的年轻校尉,见到林昭,激动得单膝跪地:“末将王川,奉张悍将军之命,特来联络林将军!张将军命我转告:灞源城暂时击退敌军,然伤亡惨重,城墙多处破损,恐难久持。将军昨日袭扰,焚毁敌大量辎重,尤其是烧了数车关键的‘冥血矿粉’和‘星核碎料’,大大迟滞了其进程,张将军令我代全军将士,拜谢将军援手之德!”
林昭扶起他:“张将军和兄弟们辛苦了。城内情况具体如何?那批运输队现在动向?”
王川快速汇报:“敌军昨日遭袭后,攻势稍缓,今日主要在重整队形,扑灭余火,清理损毁车辆。那批核心物资似乎损失了近三成,尤其是几种关键的矿物和提炼物。但车阵核心的祭坛似乎未受根本破坏,影殿的人正在加紧修复和重新布置。张将军判断,敌军可能会在明日或后日,尝试绕过灞源城,或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围城,主力护送剩余物资强行冲过去。我们兵力不足,难以出城拦截……”
林昭沉思片刻,指着摊开的地图(已根据新获情报补充标注):“若敌军绕行,最可能走哪条路?”
王川指向地图上一条位于灞源城西南、较为隐蔽的山谷:“‘鬼见愁’峡谷。此路虽窄,但可避开灞源城防范围,直插通往帝京的官道。张将军已派人去查探,发现谷口有敌军新的哨探活动迹象。”
林昭点头,目光在地图上灞源、鬼见愁峡谷、帝京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想起从影殿营地抢来的一枚复杂传送玉符。这种玉符制作极其困难,需要精确的空间坐标和庞大的能量,通常用于极端紧急情况下的定点传送或短距离跳跃。影殿在此布置,难道……
他拿起那枚玉符,注入一丝微弱的混沌灵力感应。玉符内部结构复杂,核心处确实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空间坐标锚点!他将这个坐标与地图粗略对照,脸色微变——锚点指向的位置,竟然就在帝京北郊,蟠龙岭附近!而且,玉符内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那批运输物资中“血精”和“星核碎片”同源的能量印记!
“原来如此……”林昭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可能不是想‘护送’物资过去,而是想利用这传送玉符,直接将最核心的那部分祭品和‘钥匙’碎片,直接传送到帝京祭坛附近!昨日我们袭击,烧毁了不少载体(矿粉、普通星纹石),但最精华的‘血精’和‘星核核心’,很可能被严密保护在车阵中央,未曾受损!他们停下来,一方面是为了重新组织防御,另一方面,恐怕是在准备启动这传送!”
王川和周围的将领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若真如此,我们必须立刻阻止!否则一旦核心祭品被传送走,血祭仪式可能立刻就能启动!”王川急道。
林昭却摇了摇头:“我们兵力不足,强行攻击重兵护卫的车阵,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他们既然有传送玉符,一旦察觉危险,可能提前启动,我们根本拦不住。”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智慧的光芒:“但是,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他们想传送,就必须在车阵处设立临时的传送接引阵,需要稳定的能量供应和精确的坐标校准。如果我们……能干扰甚至篡改那个坐标呢?或者,在他们传送的关键时刻,制造巨大的灵力紊乱,让传送失败甚至反噬?”
他看向那几块抢来的“星纹黑石”核心和血精,又看看手中复杂的传送玉符。“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原料’,给他们准备一份‘惊喜’。”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天堑峡。
子时将至,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龙骧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一副即将发动总攻的喧嚣景象。巨大的攻城器械被推向前沿,鼓声隆隆,号角长鸣,数万大军在关前列阵,火把连成长龙,将关前照得如同白昼。
天堑峡守军被这前所未有的阵仗惊动,所有守军蜂拥上城,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紧张地盯着下方看似即将发起冲锋的龙骧军洪流。
然而,真正的杀机,并不在正面。
鹰愁涧,天堑峡侧翼那道近乎垂直的死亡缝隙。三千死士与数百精锐高手,在王峥的率领下,口衔枚,马摘铃,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借助钩索、飞爪和超凡的身手,在夜幕与峭壁阴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们身上涂抹着隔绝气息的泥浆,甲胄外罩着与岩石同色的伪装布,移动缓慢却坚定,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秦璃站在中军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披猩红斗篷,远远望着黑暗中那道沉默攀爬的“细线”,以及正面佯攻大军制造的滔天声势。她的手心冰凉,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成败在此一举,无数将士的性命,帝国的未来,都系于这悬崖之上。
子时正刻!
“放!”李牧在中军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轰!
正面佯攻部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火箭、火油罐如同暴雨般抛向城墙!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力,将燃烧的巨石和特制的、内装毒烟与铁蒺藜的陶罐砸向关墙!瞬间,天堑峡正面陷入一片火海与浓烟之中,杀声震天,仿佛龙骧军真的要在此刻不顾一切地蚁附攻城!
守军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到正面,绝大部分兵力投入防御,箭矢滚木如雨而下。
就是现在!
鹰愁涧顶端,峭壁边缘。王峥第一个探出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仅数丈之遥、防守相对稀疏的垛口。那里,只有寥寥数名守军正紧张地望着正面战场,浑然不觉死神已从脚下爬上来。
“上!”王峥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猎豹般蹿上垛口,手中淬毒短刃寒光一闪,两名守军喉头喷血,无声倒下。紧随其后的死士们纷纷翻上城墙,如同下山的猛虎,扑向近在咫尺的守军和城防器械!
“敌袭!后面!后面有敌人上来了!”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攀上城墙的死士已经迅速控制了一段约二十丈的城墙,并开始破坏附近的绞盘、门闩,并向两侧疯狂冲杀,制造更大的混乱!
“打开城门!放信号!”王峥浑身浴血,一刀劈翻一名冲来的守军队正,嘶声对身后的信号兵吼道。
嗤——!一道赤红色的烟花在混乱的城头炸开,即使在正面战场的火光映照下,也清晰可见!
“成了!先锋得手了!”李牧在高台上看得真切,狂喜怒吼,“全军听令!锋矢阵!目标——城门!冲啊!”
早已蓄势待发的龙骧军主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朝着那正在被死士们奋力撬动、缓缓打开的厚重关门,发起了真正的、决定命运的总冲锋!
天堑峡,这座横亘在南征路上最大的障碍,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舍生忘死的奇袭与正面决死的佯攻,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秦璃望着那汹涌入关的铁骑洪流,望着城头那依旧在惨烈搏杀、不断倒下的死士身影,眼中闪过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如磐石的决意。关,破了。下一步,便是直捣黄龙,兵临帝京城下,去面对那最终的黑暗与阴谋。
而此刻,她心中不由地又想起北方那个正在灞源山林中,同样以微弱之力与庞大阴影周旋的身影。
“林昭……关已破,帝京在望。你那边……一定要成功。”她握紧了袖中的“青鸾印”,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南北两线,一关破,一计成。最终决战的舞台,正在迅速向着那座被血色阴云笼罩的帝京收拢。而林昭与秦璃,这两颗在乱世中熠熠生辉的星辰,也即将在风暴的最中心,迎来宿命般的交汇与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