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尘坐在那儿，显得非常淡定，右手端着那个白瓷茶杯，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他时不时啜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是那种见惯了场面，心里有底的平静。
午后谈判时的锐利和掌控感，此刻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主人家的从容。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照得他头发丝儿都泛着浅浅的金光。
可他对面的顾子涵，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品茶？吃水果？
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清茶，他自打坐下后就再没碰过，水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茶膜。
他脑子里嗡嗡的，就跟开了锅的稀饭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跟打鼓似的敲在心上，
拿下！必须全部拿下！
这里所有的好东西，那吃了让人忘不了的蔬菜，那甜得像蜜罐子打翻了一样的水果，还有那些长得跟艺术品似的，味道神仙一样的菌菇，一样都不能少！
都得是我们冕江的！必须签下来！
“李兄弟！”顾子涵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半天的所有震惊、激动、后怕，还有那点庆幸，一股脑儿都吐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眉眼间甚至还带着点学生气，但处事却沉稳老练得可怕的李尘，由衷地、带着点感慨地叹道，
“这回可真幸亏是我自己厚着脸皮，颠颠儿地跑了这一趟！
要是光听下面人回来汇报，说什么云山县有个种菜特别好的小年轻，或者随便派个采购经理过来啧，”他摇摇头，
“恐怕连你这院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方向，更别说坐下来谈这些了！那咱们冕江的损失可就海了去了！想想都后怕，脊梁骨都发凉！”
顾子涵是真后怕，西尔顿已经抢了先机，在魔都风光了好一阵子，要是自己再来晚点，或者今天表现得诚意不足，拿捏架子，
这泼天的富贵，这可能是改变饭店命运的机缘，可能真就眼睁睁从指头缝里溜走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李尘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干净，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仿佛顾子涵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只是晚饭吃什么的寻常话题。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
“顾总言重了。生意嘛，讲究个缘分，也讲究个时机。您看，您现在来，不就正好吗？一点也不晚。”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合作的机会，也多的是。细水长流，才能走得稳当。”
这话说得熨帖，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既肯定了顾子涵此行的价值，又暗示了未来广阔的合作空间。
顾子涵听了，心里那点因为怕被西尔顿彻底甩开而产生的焦灼，才稍稍平复了些。
他知道，李尘这是给了他准话了，合作的大门已经敞开，他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足够的诚意，把这门敲实了。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甚至顺利得有些出乎顾子涵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面对自己开出的“天价”，以及后续具体的合作条款，这个年轻人多少会有些局促，或者需要时间考虑。
但李尘的表现，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签约。
顾子涵庆幸自己是个细致的人，随身带着几份冕江饭店空白的正式合同范本，用的是结实的道林纸，抬头印着冕江饭店烫金的徽标。
只是条款需要根据这次合作的具体内容现场商议调整。
两人重新在桌子两边坐下，摊开合同，就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一条条、一款款地推敲起来。
李尘虽然年轻，但心思之缜密，考虑问题之周全，让顾子涵这个商场老手都暗暗心惊。
关于蔬菜的供应量，李尘没有盲目答应一个巨大的数字，而是根据目前菜园的实际产出和即将投入使用的“蔬菜基地”的预估产能，给出了一个既有弹性又切实可行的范围。
交付周期，他坚持至少预留出采摘、简单处理和本地运输的时间，确保食材到达客户手中时，依然是最佳状态。
品质标准是重中之重。
李尘特意将下午提到的“品质持续提升”作为一项特殊条款写了进去，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随着种植技术完善和环境优化，产品品质存在向上浮动的可能，相应的验收标准和价格调整机制，双方需另行友好协商。
这一条，顾子涵非但没有异议，反而举双手赞成，这意味着他拿到的是有成长性的“活资源”。
价格调整机制，李尘也说得清清楚楚，参照市场稀有顶级食材的价格波动、品质提升幅度以及合作稳定性等因素，定期回顾，避免一方吃亏。
最核心的一条，是关于独家代理权。
顾子涵试探性地提了一句，李尘立刻微笑着，但语气坚决地表示，不会与任何一方签署排他性协议。
“西尔顿的周经理算是是我的朋友，合作一直很愉快。顾总，我相信市场足够大，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品尝到。
而且，有良性竞争，对咱们双方不断进步也有好处，您说呢？”这话说得坦荡，在情在理。
顾子涵心里虽然略有遗憾，不能独占鳌头，但也完全理解并尊重李尘的决定，同时也更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格局和远见，
他不局限于眼前一家一户的利益捆绑。
两人就在农家客厅里，趴在桌上，头对头，用钢笔一字一句地修订、补充、斟酌措辞。
顾子涵用的是从魔都带来的，灌着黑色墨水的派克金笔，写出的字遒劲有力，
李尘用的是一支普通的英雄钢笔，笔尖略有些挂纸，但他写得认真，字迹清晰工整。
遇到需要修改的地方，就用钢笔小心地划掉，在旁边空白处重写，或者另附一页纸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