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走后,宋清越家的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越越,”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屋吧,外头冷。”
宋清越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屋檐下。
王掌柜也站在一旁,捻须不语,眼神却格外深沉。
“娘,师父,”宋清越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面前,“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该来的总要来。她不能瞒着家里。
三人走进堂屋,翠翠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泡了热茶。宋屹宋屿和宋砚溪被安排去睡了,阿进也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娘,师父,”宋清越在两人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却坚定,“方才王爷来,是带来了京城的消息。陛下……下旨赐婚,王爷让我跟他演出戏。”
刘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赐婚?”她的声音发颤,“谁和谁?”
“王爷和我。”
话一出口,屋里死一般寂静。
刘氏的脸色瞬间白了,王掌柜也皱紧了眉头。
“为、为什么?”刘氏终于找回声音,“陛下为何要赐婚?咱们现在是什么门第,怎么能配亲王……”
“就是因为门第不显,我又曾是罪臣庶女。”宋清越苦笑,“陛下不想让王爷娶权贵之女,所以才选中了我。用这桩婚事,羞辱王爷——雍王只配娶一个罪臣的庶女。”
刘氏听懂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欺人太甚……”她哽咽着,“他们皇家争斗,凭什么拿我的女儿当棋子?你是娘的心头肉,凭什么要被他们这样糟践……”
她哭得伤心,宋清越心里也酸楚,连忙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别这样……”
“不行!”刘氏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婚事不能应!越越,咱们逃吧!离开岭南,去哪里都行!娘宁愿跟你隐姓埋名过苦日子,也不愿看你跳进这个火坑!”
“娘,”宋清越摇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抗旨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那就让王爷去抗旨!”刘氏激动道,“他是亲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难道真能杀了他?”
“陛下不会杀王爷,”王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沉重,“但会迁怒于我们,迁怒于……桃花源。”
他看向宋清越:“孩子,如果王爷拒婚,陛下会派其他人来?”
宋清越点头:“是。王爷说,若拒婚,陛下可能会派心腹或者细作过来做王妃。到时候,王爷要防着后院,还要应对外面。岭南刚安稳,百姓经不起折腾。”
“所以,”宋清越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王爷想请我帮忙。做他名义上的王妃,演一场戏,给陛下看,给天下人看。事成之后,他会想办法帮我脱身。”
“名义上的?”刘氏抓住关键词,“什么意思?”
“就是假成婚。”宋清越解释,“接旨,谢恩,成婚。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私下里我还只是他的幕僚。
王爷不会约束我,只要在需要的时候,配合他演一场戏就行。”
刘氏听完,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激动了。
“假成婚?越越,你太天真了!”她声音都在抖,“女子的清誉何等重要?一旦成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在世人眼中你就是雍王妃了!
日后你若遇到心仪之人,可如何是好?王爷若遇到心仪之人,又会把你置于何地?”
她越说越急:“皇家规矩何其多!你是个连跪拜之礼都做不周全的孩子,进了王府,那些繁文缛节,你怎么应付?”
“娘,”宋清越试图安抚,“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可解,但我不在乎那些所谓清誉的!”
刘氏眼泪又下来了,“越越,娘在京城侯府待了那么多年,太清楚高门大户里的日子了。那不是人过的日子,那是牢笼!”
这话说得痛心疾首。
宋清越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侯府的那些年,母亲作为妾室,受尽了委屈和冷眼。那些规矩,那些算计,那些无形的枷锁……她都看在眼里。
“越越,”王掌柜也开口了,语气温和却严肃,“你娘说得对。这条路太难,太险。王爷如今需要你帮忙,自然会许你诸多好处。
可日后呢?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若有一日他不再需要你了,或者有了其他打算,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这桩婚事本就是陛下用来羞辱王爷的。你在其中,处境很难。”
宋清越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是我没有选择。”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是啊,没有选择。
圣旨一下,便是君命。
抗旨是死路一条,不仅她会死,可能还会连累母亲、弟妹、师父师娘,甚至整个桃花源。
“王爷也给了选择。”宋清越继续说,“他让我自己决定。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会想办法周旋,哪怕抗旨,也不会逼我。”
“那他……”刘氏眼睛一亮。
“但那样做的后果,我们都清楚。”宋清越打断母亲的话,“岭南会再次陷入动荡,百姓会受苦。”
她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娘,我不是单纯为了百姓,也不是单纯为了王爷。我是为了我们自己。”
刘氏怔怔地看着女儿。
“这一年,我们在桃花源安了家,有了田,有了房,有了乡亲们的认可。”
宋清越声音艰涩,“这一切来之不易。我不想因为一桩婚事,毁了这一切。”
她擦了擦眼角,努力露出笑容:“更何况,王爷承诺会护着我。我相信他。”
“相信……”刘氏喃喃重复,眼泪又落了下来,“越越,皇家的人,最不能信的就是承诺。你爹当年也承诺会护着我,可结果呢?”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宋清越心上。
刘氏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这样的神色——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越越,”刘氏声音沙哑,“你告诉娘,你对王爷……是不是……”
“娘!”宋清越打断母亲的话,耳根微红,“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他人不坏。在怀远这半年,他对我很尊重,对百姓也很尽心。这样的人,我愿意帮他。”
她对周于渊,确实有欣赏,有信任。其他的,她不敢想。
“罢了……”刘氏长叹一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既然你已决定,娘……不拦你。”
她握住女儿的手,泪眼婆娑:“但你要答应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娘……”宋清越握了握母亲的手,示意她放心。
王掌柜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既然圣旨下了,木已成舟,”王掌柜脸上也有担忧神色,“此事我们先不声张。”
窗外,爆竹声密集起来。
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来了。
而宋清越的命运,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