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英国公府。
腊月初的京城,已是寒风刺骨。
英国公李成从宫里回来时,脸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他一言不发,径直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连常年伺候的老管家都被挡在了外面。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李成心头的寒意。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在乾清宫,皇帝周于泽说的那些话。
“李爱卿,令嫒与雍王的婚事,拖得够久了。”
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听说,雍王在岭南做得不错,百姓拥戴,几个月前,朕赏了他。如此,也该成家立业了。”
李成当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小女资质愚钝,自幼娇养在深闺,娇纵任性,恐难当大任。且雍王远在岭南,他的王妃是要独当一面的,臣……”
“诶,”皇帝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岭南如今不同了。雍王治理有方,欣欣向荣。朕听说,他连王府都开始修了,规格堪比江南园林。令嫒嫁过去,不会受苦的。”
不会受苦?
李成在心中冷笑。岭南再如何“欣欣向荣”,那也是流放之地,瘴疠之乡!
他的婉宁,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陛下,”他只能委婉推脱,“小女与雍王多年未见,彼此生疏。且雍王在岭南事务繁忙,恐怕……”
“正是因为他事务繁忙,才更需要一个贤内助。”
皇帝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锐利起来,“李爱卿,你英国公一门,两朝功勋,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令嫒若能与雍王完婚,既是成全了一段佳话,也能……替朕分忧。”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李成听懂了。
替朕分忧。
不是替雍王分忧,是替朕分忧。
皇帝是要他把女儿送到雍王身边,当一个……眼线。
“朕知道,你心疼女儿。”皇帝站起身,走到李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只要令嫒与雍王完婚,朕就加封你为太保,享双俸。你的三个儿子,朕也会酌情提拔。”
恩威并施。
这是帝王最惯用的手段。
李成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艰涩:“臣……谢陛下隆恩。只是婚姻大事,还需……还需问问小女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李小姐于雍王早有婚约,她本来就是皇家未过门的媳妇。”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无波,“李爱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从皇宫到国公府,这一路,李成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想婉宁,他那从小乖巧懂事的女儿。
她不爱舞刀弄枪的将军,她喜欢的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当年先帝赐婚,将婉宁许给雍王周于渊时,婉宁虽然没说,但他这个当父亲的看得出来,女儿心里是不情愿的。
后来雍王失势,被发配岭南。李成一度以为,这桩婚事或许能就此作罢。
他听说,雍王离京前,曾想给英国公府一封退婚书,以免连累婉宁。可不知为何,那封退婚书最终没有送来。
而现在,皇帝却逼着他,主动把女儿送过去。
送到那个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送到那个可能心怀叵测的亲王身边,当一个……棋子。
“国公爷,”门外传来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来了,说给您炖了参汤。”
李成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让她进来。”
门开了,李婉宁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她今年十九,正是最好的年纪。穿一身淡青色绣白梅的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目清秀,气质温婉,像一朵开在深闺的兰花。
“爹爹,”她将参汤放在桌上,声音轻柔,“您今日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好。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李成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中酸楚更甚。
他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皇帝要她嫁给那个远在岭南的雍王?
告诉她,她嫁过去不是去当王妃,而是去当眼线?
“婉宁,”李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不记得雍王?”
李婉宁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记得。”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爹爹是说如果,”李成艰难地措辞,“如果让你去岭南,与雍王完婚,你可愿意?”
书房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这寂静沉重。
许久,李婉宁才抬起头,看着父亲:“是陛下的意思?”
李成点头。
“那……”李婉宁的声音很轻,“女儿有的选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李成心上。
没有。他们都没有选择。
“爹爹,”李婉宁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而温柔,“女儿知道了。女儿……遵旨。”
她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婉宁!”李成叫住她。
李婉宁回头。
“你若不愿,爹爹……”李成想说“爹爹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去”,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拼了这条老命?
拼了之后呢?英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人怎么办?三个儿子、儿媳、孙辈们怎么办?
“爹爹,”李婉宁看懂了父亲的为难,轻声说,“女儿愿意的。雍王……他是个英雄。能嫁给他,是女儿的福分。”
她说得平静,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门轻轻关上了。
李成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腊梅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清冷而孤寂。
他想起很多年前,婉宁还小的时候,抱着他的腿说:“爹爹,女儿将来要嫁一个读书人,和他一起吟诗作画,过安静的日子。”
那时他笑着答应:“好,爹爹一定给婉宁找个最好的读书人。”
可现在……
“对不起,婉宁。”李成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岭南,怀远县衙。
周于渊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密报上的字迹很简练,却字字惊心:
“腊月初三,陛下召英国公入宫,谈及王爷与李小姐婚事,意在促成。许英国公加官进爵,其子擢升。英国公归府后,闭门不出。”
周于渊的手指在“婚事”二字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要用这桩婚事,在他身边埋一颗钉子。
周于渊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