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
已是初冬,乾清宫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御案后的皇帝周于泽,脸色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钧重。目光在那些字句上一遍遍扫过,每看一遍,眉头就锁紧一分。
“……十月,雍王于怀远东郊择址,大兴土木,修建王府。高价雇江南工匠百三十七人,本地民夫两千余人,工钱按市价六成,管吃管住。”
“……十一月,岭南晚稻丰收,平均亩产较往年高三成。怀远、苍梧、郁林等地,皆有百姓欲为雍王立生祠,称其‘救民于水火’。”
“……雍王与一宋姓女子过从甚密。该女子原为勇毅侯府庶女,现已被其父宋应逐出族谱,系一介平民。然此女颇通农事,岭南红薯、晚稻丰收皆与其有关。雍王对其信任有加,常令其出入县衙,参与政事。”
周于泽的手指在“生祠”二字上狠狠划过,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划破。
生祠!
那是百姓为感念恩德,为活人立的祠庙!
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配享生祠?他周于渊何德何能!
“砰!”
密报被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王德全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雍王。”周于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而危险,“好一个‘救民于水火’。”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摆动,在烛光中划过凌厉的弧线。
“朕是要他困死在岭南那穷山恶水,不是要他去当什么勤政爱民的‘岭南王’!”周于泽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他这样邀买人心,是想做什么?嗯?是想告诉天下人,他周于渊比朕更会治国,更得民心?他这是觊觎朕的江山!”
王德全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劝道:“陛下息怒。岭南荒僻,瘴气横行,再怎么样也就是填饱肚子而已。雍王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一亩三分地?”周于泽冷笑,“王德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人心,才是最可怕的疆土!”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晚稻丰收……红薯丰收……百姓感恩戴德……”周于泽喃喃自语,“这些,本该是朕的功绩,是朝廷的恩德。可现在,全成了他周于渊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那个宋氏女,究竟什么来历,是宋应家的庶女,又怎么会懂农事?”
王德全连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关于此女的详细禀报。”
周于泽接过,快速浏览。
“宋清越,年十六,勇毅侯宋应庶女。其母刘氏原为宋应妾室,因宋应之罪,被流放岭南。途中被主母遗弃于深山……”
“此女颇有些奇能。据查,她在岭南教灾民种植红薯、培育稻秧,还协助雍王设立官办药坊、收购药材……岭南百姓多称其为‘神农娘娘’……”
看到“神农娘娘”四个字,周于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大的胆子!
一个被逐出族谱的庶女,一个平民,竟敢让百姓用这样的称呼!
“陛下,”王德全小心翼翼地说,“臣还听说,雍王在岭南施政,与我们以往所知大为不同。他初到时确实开仓施粥,但不久便停了,改为发放红薯苗、稻秧,让百姓自种。后又高价收购药材,再低价售卖米粮……这些政令,臣等实在看不懂。”
“看不懂?”周于泽将密报扔回桌上,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是因为你们还把他当成那个只会打仗的武夫。”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但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不是在赈灾,他是在重建。用最低的成本,调动最多的人力,恢复一地的生机。”
周于泽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施粥是治标,让百姓自己种粮才是治本。高价收粮是为了引商贾来,低价卖米是为了稳民心……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岭南怎么可能不好?”
王德全听得心惊胆战:“那……那雍王他,究竟想做什么?”
“朕也想知道。”周于泽的眼神幽深如潭,“所以,必须派人,真正渗透进他的内部。不能是外围的探子,要能接近他核心圈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要隐秘。千万不能惊动太后。”
提到太后,周于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后是他和周于渊的亲生母亲。
这些年来,虽然因着帝王的权衡,他对这个弟弟多有打压,可太后那边,始终是道过不去的坎。
老人家年纪大了,最见不得骨肉相残。
若让她知道自己把战功赫赫的弟弟发配到岭南,还要监视、防备他,甚至动了杀心……
周于泽闭了闭眼。
“陛下,”王德全试探着问,“可雍王身边,一直都是那几个军中带出来的老人。尚武、陆明……这些人对雍王忠心耿耿,恐怕难以收买。”
“那就从别处下手。”周于泽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个宋氏女,不是常在县衙走动吗?她身边呢?有没有可用之人?”
王德全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陛下,雍王原来和英国公李成的女儿李婉宁有婚约!”
“哦?”周于泽挑眉,“朕怎么把这事忘了。”
“英国公似乎并不想把女儿嫁给雍王。”王德全压低声音,“如若他肯,倒是可以让李小姐为陛下看住雍王。”
周于泽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怎么让英国公舍出这个女儿,为我们效力,是个难题。”
“陛下之命,天下臣民有敢不从?”
“朕是要英国公和李小姐心甘情愿为朕效命!再加派人手到岭南打探消息,英国公这边,朕想办法!”
“奴才遵旨。”
王德全退下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周于泽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未动。
岭南,怀远。
此刻该是稻谷满仓,百姓欢庆吧?
他的好弟弟,此刻该是志得意满,受万民拥戴吧?
周于泽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笑吧。得意吧。
朕倒要看看,你能笑到几时。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是执棋的人。
绝不会让任何一颗棋子,脱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