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于渊想着,单单让那些民夫做苦力也不是办法,他们当中总会有一些人是手巧的,愿意学门手艺的!
于是,周于渊又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从江南高价请来的工匠,在修建王府期间,每人必须带领至少十名本地学徒。
消息传到工匠们耳中,起初有些人不情愿。
“王爷,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教徒弟的。”一个姓沈的木匠大师傅直言不讳,“带徒弟费时费力,耽误工期。而且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周于渊亲自到工地,对众工匠道:“本王知道诸位辛苦。这样,带徒弟的师傅,每月工钱加三成。
徒弟学成后,若愿意留在岭南,本王另有重赏;若想回江南,本王也绝不阻拦。”
重赏之下,工匠们纷纷点头。
三成工钱,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教几个徒弟,虽然费心,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重要的是,这位王爷说话算话——之前答应十倍工钱,真的给了;答应管吃管住,顿顿有肉,也做到了。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于是,王府工地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江南来的大师傅们,一边干活,一边耐心地教身边的本地学徒:
这块石头该怎么凿,这根梁该怎么架,这面墙该怎么砌……
学徒们学得认真。这些人都是在大灾大难中活下来的,多少苦都吃过来了,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学会了手艺,将来无论留在岭南还是去别处,都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
而更深远的影响,正在悄然发生。
怀远城里,几个躲过灾荒的富户聚在一起商议:
“王府都开始修了,工钱才六成,虽然管吃住,但也比以往便宜呀。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了?老宅子漏雨好久了。”
“是啊!现在用工便宜,正是时候。我听说城南李员外,已经招了二十个民夫,开始修花园了。”
“那咱们也招!趁着便宜,把该修的修了,该建的建了!”
寺庙道观也不甘落后。
怀远城外的青云观,观主看着破败的大殿,一咬牙:“修!王府都给六成工价,咱们也给得起!把大殿修好,香火才能旺起来!”
连普通百姓,手里攒了几个铜钱,也开始琢磨:“屋顶漏了,请个泥瓦匠补补,一天工钱才三十文,还管顿饭,划算!”
一时间,整个岭南,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从王府工地传到街巷,传到乡村,传到每一个角落。
砖瓦窑重新升起了烟火,木材场堆满了新伐的木头,石料场叮叮当当凿石声不绝于耳。
那些无田无地、原本只能靠施粥度日的人,如今有了活计,有了收入,脊背挺直了,眼神也有了光。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经济”“产业”,但他们知道——自己能挣钱了,家人能吃饱了,日子有盼头了。
这就够了。
东郊,王府工地。
宋清越和周于渊站在刚刚立起的第一根梁柱下,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爷,”宋清越轻声说,“您看,岭南的建筑业……真的活过来了。”
周于渊转头看她。
她身穿一身藕荷色襦裙,绾了一个她平时不怎么梳的云髻。天气慢慢凉了,这段时间她没泡在田间地头,肤色也变得透亮白皙。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她眼中映着工地的灯火,映着忙碌的人群,映着希望。
“嗯。”他低声应道,“活过来了。”
他看看宋清越那得意自豪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嗤笑出声。
周于渊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心中某个角落,有些情感已经悄悄生根发芽。
深秋的风拂过,带来木料的清香,带来汗水的味道,带来新生的气息。
岭南的冬天,或许真的不会太冷。
宋清越转身:“走吧,我们回去了!”她脚下踩着一根圆木材,那木头随着她转身滚动起来,她脚下不稳,脚一崴,向后倒去,“啊”
周于渊被她这一叫,马上回神,伸手拦腰将她一把接住,宋清越因为突然崴脚准备摔倒,手到处乱抓,在周于渊接住她的同时,她也一把扯下了周于渊头上的玉簪,周于渊如墨般的发散落下来!
拔掉古人的簪子,让他当众散发,那是对人极大的侮辱,宋清越心里慌第一批,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怎么办了!
两人以极其戏剧化的姿势定格——她后仰着被他揽住腰,手里还高举着那根“罪证”玉簪;他则微微俯身,长发垂落,在夕阳余晖里泛着绸缎似的光。
“……”周于渊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宋清越,你报复的方式还挺别致。”
“我不是故意的!”宋清越慌忙想站直,脚踝却一阵刺痛,“嘶……”
“别乱动。”他手臂收紧,没让她挣开,反而低头看了看她踩着的圆木,“踩滚木转身?宋姑娘视察工地,倒把自己当走索艺人了。”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弄,可因着散发的模样,那股冷峻劲儿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尤其是此刻两人离得极近,他低头的动作让几缕发丝几乎要缠上她的云髻。
宋清越脸上发烫,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和怕的。
她手里攥着他的簪子,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只好小声嘟囔:“谁让你站我那么近……”
“哦?”周于渊眉梢微挑,“我若不站这么近,此刻你该躺在地上看夕阳了。”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额头。
宋清越这才意识到,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藕荷色的襦裙袖口与他玄色的衣料叠在一处,被暮色融成了模糊的暖色调。
周围有劳作的匠人瞧见这动静,哄笑几声,对上周于渊凌厉的眼神,又赶忙低下头去忙活。
宋清越耳根更热了,试图转移话题:“你、你头发散了……”
“拜你所赐。”周于渊瞥了眼她手中的玉簪,却没接,反而忽然问,“脚怎么样?”
“可能崴了……”她试着动了动,又是一蹙眉。
周于渊没再多言,手臂微微用力,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宋清越惊呼,手里的玉簪差点又掉了,“你干嘛!放我下来!”
“然后看你单脚蹦回县衙去?”他抱着她,步履很稳,朝工地外走去。
他散着长发,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只是随手拎起一袋稻种。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克制。
宋清越被迫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僵着不敢动。
他衣襟上有清冽的气息,混着极淡的汗味,并不难闻。
她抬眼就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颚,再往上,是抿着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垂落下来,偶尔扫过她手背的微凉发丝。
“簪子……”她讷讷地举起手里的“罪证”。
“你先拿着。”周于渊目视前方,嘴角却又弯起那抹惯有讥诮的弧度。
风又吹过,将他几缕长发吹得拂过她的脸颊,也吹得她心尖像被羽毛搔过,乱糟糟的。
她攥紧了那支微凉的玉簪,另一只手悄悄揪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从工地走到停马车的地方不过几百米,宋清越却觉得好像走了有一天那么长。
远处,最后一缕金光沉入山峦,工地的灯火却更亮了,一盏盏,暖融融的,漫开一片。
周于渊抱着她,走过那些光晕。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觉得,散着头发,似乎也没那么糟。